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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走廊的檐牙滴落,像有人用指节在古镜上轻敲。傅纨站在门廊里,外套湿了半截,领口翻出几缕细雨和落在肩头的灰。灯光在他指甲缝里拉长。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张被收好的信笺,除了钟表里干瘪的秒针,什么都不响。
他把手伸进衣兜,摸到的是一沓并不整齐的信。纸页边角已经软了,字迹在某处褪了色。傅纨用手背擦去了额头的雨珠,动作不经意,却像翻动一把旧刀。没有人来迎接。他习惯了没有人,但那种习惯从来不让他平静。
走廊尽头的肖像横杠着壁灯。傅家的老祖像仍旧用冰冷的目光把人抽回到过去。傅纨的脚步停了一瞬,指尖碰到了墙面上早已剥落的金箔。指甲下生出一条细细的黑线。那一瞬,他笑得比平时少,笑容里藏着疲惫。
“老头总是这么早上床。”阿忠的声音从楼下卷上来,厚重,带着腔子。他站在楼梯口,手里拎着一盏油灯,灯光下他的脸像被雕刻过的石头。说话不多,语气却有一种直接的清痛,“信在你衣袋里半天了,差点被老钟撞了。”
傅纨把信递过去。纸张在灯光里翻起老茧的光泽。阿忠接过,眯缝眼,像在辨别一块旧玉的纹路。他不动声色,像个鉴定师,不肯轻易下判。
“妈写的。”傅纨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力气,也没有恳求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话很短,像一根细针,扎进了空气里。阿忠抽了一口气,像是把赵家旧事一并吸进胸膛,然后用他那种粗糙的言语回答:“你想看就看吧。说不定是让你回家吃饭的。”
屋内的风,把壁炉里守寂的灰吹出一道影子。傅纨坐到书桌前,信摊开,字迹像回声。每一笔都是母亲留下的温度和指责。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无意识颤了。字迹边缘有泪痕,不深,却让纸像被刮过。
信底下夹着一件小东西——绣着淡蓝色云纹的一只小绣鞋。鞋面上还有一撮褪色的毛絮,像孩子的头发。傅纨的胸口猛地一紧,像被人用手捏住了要害。记忆像门被撞开,扑簌簌往外涌:童年的晨光、母亲低声哼的调子、房里曾有过两只小鞋的影子。那些影子从未被提起,从来没有过名字。
他捧着绣鞋,指腹顺着缝线划过,绣线粗糙,和母亲的字一样熟悉。信的最后一句像一块湿石子掉进他的胸膛,溅起冷水:“他不是你的,纨。”句子短得像一把刀,切开所有温暖的臆想。空气在那一刻塌陷。
阿忠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:“那……那你准备咋办?”他说话时把手套揉成一团,像在抚摸自己的项圈。傅纨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绣鞋靠在耳边,像是想从布料里听见孩子的呼吸。没有任何声响。
傅纨的嘴角动了下,像在调整一个多年使用的面具。他缓慢站起,眼神把种种荒唐和骨头分明地推了出去。周围的墙,肖像,老钟,全部挤进他的一句话中:“那就去找他。”
门外,雨声猛地扩大,像是一阵无法回避的合唱。傅纨跨出门槛时,背后窗户里映出他的侧脸,轮廓里有一条割裂般的光。绣鞋留在桌上,信的一角在风里翻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信纸上写下另一句话,却没有墨迹。屋子里只剩下钟表的干涩声音,以及那张字迹里消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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