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像一张湿漉漉的布，贴在村口的泥路上。夏风从稻田里穿过，带起芦苇的香和鸭蛋水的腥。林婉坐在门槛上，手里的豆荚一颗颗剥开，指节上还有土的纹路。她不看路，只听见脚步。脚步有些生硬，像从石板上搬过来的。

沈川停在不远处，鞋尖沾着浅浅的田泥。他站了会儿，像是要把城市里学来的节奏放下。手里捏着一张车票，指节白得像没曾被日头晒过。他的声音温了又薄，像学校里读过的诗。

“婉儿。”他说，字慢，像想从言语里取回什么。林婉的手一顿，豆荚掉在地上，散成豆子一般的声音。她抬头，眼睛里有水，但并不模糊。

她说话很短，带着村里人琐碎的口音：“回来了。”声音像收了针的线，绷得紧。沈川听见了，眼皮抖了抖，他笑得不自然，像把一件日子重新穿在身上。

门后，柴火的余烟绕出一线淡蓝。林婉站起来，手背抹了抹裤子。她走到柜子前，慢—慢—把布帘掀开。里面是缝缝补补的小物件：旧梳子，一块坏了的瓷碗，一只小木马，木马上有被汗湿过的指印。

她把木马放在台阶上，指尖停在那里良久，好像要把时间从木头里刨出来。沈川走近了，脚步小了点，嘴里念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——“我以为你会嫁人。”

林婉看了他。她没有笑。房檐下的蝉声像条细绳，拽着晚色的边角。

“他有个名字。”她把木马推到他脚边，指着缝隙里一处绣痕，“你不记得了。”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。沈川的手指触到木马，触到那处绣痕，一下僵住。汗从他的额角滑下。

他低声问，语气像学校讲义般矜持：“叫什么？”

林婉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讨好。她说得更轻，“阿川。”

沈川僵在原地。阿川——这个音在他的舌头上翻了个身，像发现了旧时的路。汗珠儿落到木马上，像小裂缝。

他想解释。话到嘴边，变成了两个字：“我走了。”

林婉没有回嘴。她的手指指尖抠着木马的漆，突然用力，指甲把漆刮出细细的白线。她的声音平静，“你走后，他会叫‘爸爸’，然后又不叫了。”句末像是掉进了井。

沈川的胸口一滞。远处，水车歪了一声，像有人在院子里扔下了盘子。空气里突然放了重，像要把两个人压扁。

“那几年，”林婉继续，语速忽快忽慢，“我给他喂过夜。半夜听他喘，想着你会回来。我给他洗过衣，摔过跟头，给他挖地。”她抬眼，看了看天边，像是在算账，“后来有人说，别等了。他们笑我。我答应过你。”“你答应什么？”沈川的声音短，像被人掐住。

林婉把木马抓起，走到小池边。池水里倒着两个人的影子，波纹把影子扯长。她把木马松开，木马一下子掉进水里，发出闷响。泡沫把木马围住，木头吸水的声音在静夜里像心跳。

沈川想伸手去捞，腿先动了，又僵住。他的手像被冻住，指关节泛白。那一刻，他听见自己胸口猛地一阵空泛，像什么被抽走。

林婉侧过脸，声音只给了他一寸距离：“你走的时候说过，要为午夜福利视频争一片天。你来的时候，带回了天，还是带回了风？”

风吹过稻秆，带着木马泡在水里的余味。沈川低下头，手里的车票在指缝里揉成纸屑。他想说的话像碎了的器皿，锋利，没法拼接。天色慢慢垮下，村口的灯笼还没点。

林婉转身回屋，脚步没有回音。门在她背后合上，声音清脆。门缝里漏出一点光，如同一根细针，扎在沈川的瞳孔里。池水里，木马的漆开始冒泡，泡沫里有他以前听过的笑声，渐渐散开。

沈川站在原地，手里只有一张揉碎的车票和一串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。夜把那名字吞了，留下一片湿冷，像新挖的坟。空气里，只剩下那个被他唤过又失去的音节，像一把刀，静静地扎在他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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