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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的院子里,石板还在吐着湿气,空气里混着未散尽的药汤和檀香。九鹭弯着身,从苔藓上抹下一粒水珠,指尖微凉。她没有抬头,只听得院门外两声鹭叫,细碎得像纸上的针脚,落在屋檐下的瓦缝里,翻了个身便安静。
“九小姐,别动那箱子了。”门口的老仆声音又粗又短,像磨旧的麻布。手里端着一盏油灯,灯影在他脸上摇。话语里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疲惫,但眼角在暗处瞥她的时候,依然有一丝颤。
她抬手接了灯,动作缓慢得像刻意为之。指甲缝里有污渍,像是昨夜又剥了什么难看的东西。九鹭的声音却很安静,像把话藏在杯底:“我只看看。”
老仆咳了两声,像是在把话咽回肚子里。他说的话越少,院子里空出的空气越宽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投到那只旧木箱上,箱角的铁扣生了绿点,像某种旧伤。
木箱开了的瞬间,屋里香劲儿一窜,比檀香更薄更滑,像水在手背上滑过。九鹭俯身,手指先摸到一枚羽毛,白得不合时宜,羽梢钩着一条黑色丝线。她抽出羽束,羽毛数到第九根时,手指僵住。
老仆的呼吸猛地浅了,屋子静得能听见酒缸里陈年泥土的沉落声。九鹭看着那绷着的黑线,黑线上有几处结,结里拴着三缕细小的发丝。她的指尖辨认出那种发梢:小时候在麻绳上玩时断的那三缕。
她把羽束举得更近,燈光在羽羽之间翻光。羽尖上有一小块暗褐,像被压着的旧字。九鹭没有立即擦去,也没有说话,只把羽丝在拇指和食指间摩挲,像是回忆一种疼。外面风吹动了屋檐,水珠滴在檐牙上——节拍短而干净。
老仆终于挪了步,声音低得像在敲木鱼:“九小姐,这事......您要小心。”他说完又像把话吞回。结巴里全是劝与怕,词句交叠成个口音粗糙的护身符。
九鹭把羽束摊在木桌上,羽毛整齐地呈扇形,像一张摊开的名单。她的声音比灯火还要锐利:“这是谁送的?”她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下面都压着一层推力。
老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的褶子像被刀拉过。他说:“不是人送的,是人留的。昨夜——在大门口,你的门环上绕了这把羽。”他像在念一件不愿回忆的东西。
九鹭伸手,指尖碰过羽尖的染色,触感像是过了一个人。她从箱里取出一纸信,纸边卷翘,字迹只剩几行,被折叠处有一片微微发亮的污迹,好像曾被泪或血揉进。她展开,目光像一把针,一行字骤然入眼:
“你带走了我的名字。”
屋内的灯光忽然狭窄起来。九鹭的手没有颤,只是白了些。她把信重新对折,像把什么东西封回去。门外有脚步,步子慢,靠近又远去,像是在量一种时间。
她抬头,眼神冷得像刚切开的石。有句话没有说出口:名字可以给,可以收回。但九鹭把羽束按在胸口,指尖贴到那三缕熟悉的发上,轻轻一拽,发丝没有动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光挤进来,一点一点把室内的灰尘照成浮屑。门缝里站着一个人影,平直而稳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脚跟在石板上轻轻一滑,像是把所有未完的字句都踩在了下面。九鹭听见了那声脚步,像一只旧匕首,被慢慢抽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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