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,灯心烧得薄,影子在屋梁上抖动。雨拍着檐牙,像有人在外面慢慢敲门。桌子是乌黑的老漆桌,桌面上有几个墨迹还未干,像是呼吸里凝结的黑色痕迹。
“韩大人,夜深了。”卢贞的声音平静,像割纸。话放上来,没有多余的音符。韩洛站在门边,衣襟半湿,袖口攥着一枚被磨圆的布扣,手指在缝隙里摸索着。那动作很小,却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池面,声音清晰。
卢贞示意坐下。他坐下的姿势像一把椅子慢慢合拢,毫不急促。桌上放着一只青瓷杯,杯沿有唇印,杯里茶不热。卢贞的手指把茶杯推到韩洛面前,指尖没有触碰杯身的温度。
老赵推门进来,雨水从他的靴尖滴落在门沿,发出粗短的节拍。他一边甩着披风,一边用完全没有顾忌的声音说:“拿来。”说话像扔东西,直。韩洛看着老赵的时候,眼里有一瞬亮光像是被抓住的鱼。
有人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。布包解开,里面是一撮发结,发丝被压得扁平,缀着一小结红丝带。红丝带的末端有几粒干涸的泥点。韩洛的手在桌下绞紧,指甲切进肉,声音被喉咙里锁住了。
“这是你女儿的发结。”卢贞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抬眼。屋子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去,灯芯的火苗轻轻一颤。韩洛看那个发结,像看见了房间里一个被突然打开的窗口,风把他胸口的东西带走一半。
“不可能。”韩洛的声音很低,像从底下挤出来。他的舌根动了动,像拦路的石头移位。汗沿着颈项流下,顺着衣领渗到胸口,浸湿一层小圆环。韩洛伸手去碰那撮发结,手却在半空停住,像是摸到别人的脸。
温儒站在灯影里,双手背在身后,声音像故纸堆里的风:“有人在你家院墙下翻过,留下了那结。午夜福利视频得知道,为谁而来,路在何处。”他说的每个字都慢,放在木头上会留下刻痕。
老赵的舌头带着粗糙:“少说废话。要人。”他的话短,像斧劈,直接砍下一个选项。卢贞合上那张纸、拿起朱笔,手指抹过笔杆,动作平静到了冷寂。灯光照在他指节上,像刻着细密的经纬。
韩洛想说话。他想把名字念清,把时间说清,把每一个证据一一推倒。话到嘴边,他听见自己的心像磨盘,碾过了最后一粒谷子——干涩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他的眼里出现一个细小却刺亮的图像:女儿昨晚还把红丝带塞到他衣襟里,亲手绑上的那一刻,手指余温未散。
卢贞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伸手把那撮发结放回布包,提笔盖上印章。印泥是新的,红得厚重。盖下的一瞬间,房间里的声音似乎都被按住,连雨都细了。印章压出的纹路在纸上翻起小小的山脊。
老赵站起身,靴子踩湿了地板,发出一阵低沉的响。卢贞将那张纸向韩洛推去,纸上只写了六个字——“带出京师,押候发问”。韩洛的手颤了。灯光下,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长,像有一把透明的手在背后握紧。
门缝下,一阵风卷来,带进一只小小的、泥巴印着花纹的童鞋,鞋尖沾着雨水。鞋子在地上停住,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,静得让人耳朵疼。卢贞抬眼,声音淡到像刀刃滑过玻璃:“把人带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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