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在西站的铁轨上割出一条血色。风从断裂的售票口穿过，带走了一些旧报纸，也带走了车站里最后一盏灯的热。林倚着售票窗的木框，手背摩挲着漆皮脱落处，指尖能感觉到细小的齿轮状的纹理。她没有说话。声音在她嘴巴里像未干的胶水，黏着不放。

站长曹把背篓放在台阶上，脚步像硬币掉进木盒，生硬而有重量。“你又回来。”他咳两声，像在清理老话里的灰。“西边风大，别站太久。”他的语气粗糙，像破布卷着盐味。

林抬头。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是太阳那种光，是像洗净玻璃后的锐利。她说得慢，像从口袋里掏东西。“我来取件东西。小时候丢在这里的东西。”

曹眯了眯眼，手指摸向那块玻璃下的夹缝。玻璃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儿童画——几笔房子，几条不稳的线条，左上角画了一个圆。圆被剪掉了，一个小方洞像被咬掉的苹果。

风把票亭的帘子掀了半截，帘沿撞击木框的声音短促，像有人在敲门却不敢进去。林伸手。指尖先碰到纸张边缘，纸有潮湿的树脂味。她的手微颤，但动作干脆，不拖泥带水。

窗里沉默。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平常更低更粗，“那东西……”他放慢语速，像把刀慢慢从布里抽出，“多年前就瞅见过。孩子们总留些奇怪玩意儿。”他的话里带着习惯性的冷漠，但眼尾却紧张地拽了一下，好像想把什么扯回去。

林把画抽出来。背后压着一张黄褐色的照片。照片边缘卷着，像被人用指甲一圈一圈挤过。她把照片翻面，背面有字，字是一笔一划用力写成：“归于西。”字里没有日期，只有一种被敲定了的终结感。

照片正面是一张孩子的脸。嘴角留着泥点，头发乱成一撮。他看向镜头的眼神没有笑意，像是在问一种她一时忘了的问题。林的手指按住照片，掌心和照片的温度互相借光。曹的呼吸短了，那声音像褶皱纸被掰开。

“他叫什么？”林的声音忽然收紧，像缝衣针穿过布料，细而带血。“我记不清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碎裂的空隙，她在拼命不让它蔓延。

站台的钟停在了四下三刻。风卷起那张儿童画，空洞的圆口像一个眼睛在盯着他们。曹抬起手，指关节泛白，像刀口上一层薄霜。“西——那边的人都说，别动那东西。”他语速变得快而断，“动了就会动鱼鳞，动了就长出事来。”

林把照片塞回画里，手指没有抽回。她的手掌将那张缺口覆盖得严严实实，像是把一个曾经要散掉的名字按进泥土。她站直了，背影在斜阳下变长，像条要走出画面的影子。

那一刻，远处传来火车残留的长鸣，像远海深处某个旧钟在拨动。风把帘子又掀了一下，那方洞里突然有阴影一闪，像有人在从背后盯着缺了脸的圆。林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出声。她朝着西去的方向看去，眼里有一条被压住的声音，既想喊，又不敢。

曹叹了一口气，像放下了一把锈刀，“你要是拿走，就别再回来了。”他说完，语气里没有劝阻，只有一条最后的界线。林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在画上画圈，像是在锁一个结。尾音安静得近乎暴力。

夕阳倒在铁轨上最后一寸热，林将画折好，塞进胸前的口袋，口袋贴着心脏的律动。她转身的那一瞬，背后的售票窗里，那个被剪掉的空圆里，有一双眼在慢慢合拢，像是完成了一个呼吸。窗框一动，像告别，也像准备迎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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