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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檐下捶着,像是有人在慢慢敲门。灯影映在梨花窗上,来回,像一只怯弱的手。菲月坐在床沿,手里捻着一枚青丝簪,指节发白又立刻恢复血色,她的呼吸和雨声并不对齐,时而跟着缩短,时而又故意拉长。
老何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脚步像锈着的铁环,粗短,带着晚风的湿气。他把东西往内一推,声音像磨盘:“小姐,外头留下个东西,不好放在外面。”
菲月抬眼。她的眼神像被压扁过的纸,干瘪但有纹路。“放哪?”她问,声线里没有颤,但每个字都像放小石子落进碗里。
老何干咳一声,吞了吞口水。“床底。”他的话短,像是想快些结束,又像在找一个借口回去喝夜茶。他的话里带着京里人惯有的粗口音,末尾带着儿化:“小姐快去瞧瞧。”
她弯腰,手指碰到床底的冷板,那里还有昨夜未干的灰尘。伸进去的瞬间,雨像被抛擲的布幕垂直下坠,屋里的光只剩下灯芯的一点跳动。她摸到一个小盒,外面裹着旧帛,帛上隐隐还有血渍,像被时间啃过的边角。
她拉出盒子,手没有颤抖,只有心口有个节拍器忘了上弦。打开的那一刹,纸香先来,是压岁书页的味道,下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绣鞋,鞋尖已经磨薄,线头翘着像人的眉毛。缝口里夹着一张纸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泪水揉过。
“若想要他,夜里来后院老槐下等。无人知晓,亦无人能问。”三个字,像刀片从纸里拔出,割了纸也割了她胸口的一处旧疤。她的手指猛地闭紧,指甲在掌心刻出白印。
门外突然窜进一阵风,带着泥腥和炭火的味道。菲月低头看着那只绣鞋,脚后传来老何未说完的话:“小姐,昨个儿有人在街口瞧着,午夜福利视频家门上被画了个记号……”他的嗓门压低,像在掩着怕被听见。
话未完,床边的镜子里映出她的面孔:两颊瘦下来,眼下有暗影,唇边有未干的口红印——不是昨天的,也不是今晨的。她摘下簪子,把发髻松开,发丝散落在肩上像一片被水侵的黑布。她的声音很轻:“是谁?”
老何的回答带着街巷里那股易怒的粗俚,“官差想要利索事,小娘子,你知道的。要是不去,孩子就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,话尾撤回去像被风堵住。
菲月听见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,那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疼。雨水打在窗棂上,节奏变得紧凑。她把绣鞋捏在手里,线头割破了指腹,血沿着掌心流下,滴在鞋面,渗进绣线里,像把时间染成了一个无法抹去的颜色。
她没有哭。她把那只鞋放进怀里,像是把一段记忆藏进了衣襟。她站起来的动作快,像要逃离房间。可是门一开,外面站着的人不是要来的那位,也不是老何,而是顾颂——那个常来家里教琴的男人,他的眉目带着暮色里读书人的冷静。
顾颂的声音低而平:“你以为藏一只鞋就能藏住东西吗?”他伸手,把绣鞋从她怀里捻出,指尖碰到血迹,皱了皱眉,但眼神更深了,“孩子不是东西,你也不是。”
菲月听到这句话时,腹中有一处东西忽然坠下,像从屋顶扔去一块小石头,砸亮了她的胸膛。顾颂的眼里没有怜,而是把事实扔回到她脸上,像一碗冷水。他的语速慢,像是念书人习惯的节拍:“你若不去,后果自己承担。你若去,后果也得你承担。”
雨停了一瞬,屋内的空气被抽空。老何抬起头,喉结上下动了几下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只蹙紧了眉。窗外,一盏路灯亮了又暗,光穿过雨丝,落在绣鞋上,把血迹照成了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菲月把鞋递回去,动作干脆。她抬眼,唇边挤出一句话,像是交代,又像是诅咒:“我从未把他当成交换物。若有一日你们要算账,就把今天也算进去。”
顾颂没有回话,只是把鞋放进自己的胸怀,像是收藏一种证据。门在背后关上,声响暖而坚定。屋子里只剩下绣鞋和那未曾说出的名字,像一颗冰冷的石子,沉在她的心底。她的胸口依旧疼,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清醒——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亮一根细小的蜡,微光里能看见所有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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