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把河堤边的细沙吹成一层浅淡的灰，柳条磨着栏杆发出沙沙声。安染站在桥头，手肘抵着冷凉的铁栏，指尖磨着一处剥落的油漆，像是想把时间从上面刮下来。她没有摘下背包，背带在肩膀上压出两道红印，像未愈的记号。

院门比记忆里矮了半截，铁环生了锈。陈婶从门缝里探出头，声音从门后挤出来，有着一口乡音和太多的叹息：“哎呀，终于回来了。我说你啊，走这么多年，头发都变颜色了。”她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，动作慢而连续，像在用手势把过去一寸寸铺开。

安染笑了笑，声音干净却收得很短：“回来了。”那句简单的话在门口粘了太久。她低头看见院子里依旧砌着那块被踩圆的石阶，石阶边夹着几株没有开花的蒲公英，风里带着刚割过草的味道。

小辉从屋后的道上跑出来，裤脚挽得不高，膝盖上几个老茧像地图。他一见安染，先是咳两声，像把话咽回去，又像先把火点到嘴上再说：“还记得那株柳树不？你小时候老赖在那里睡，翻个身就掉进水里。”话里带着笑，但笑被吞在了牙里，声音粗糙且忙。

他们往河边走，脚步踩在泥土上有回声。柳影在水面上抖成碎片。小辉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，指着根边的土堆说：“以前我把个盒子埋那儿，怕你们去翻。”他把手伸进土里，剩下的手指捻出一只小锡盒，表面爬满了细小的土纹。

安染接过锡盒的时候，手在微微颤抖。盒盖被撬开，里面叠着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张小纸条。照片像是从旧日里抽出来的呼吸：三个孩子坐在同一条木船上，笑得像是在把世界拆开。只有右边的那个小姑娘的脸被剪掉了，剪口还留着纸屑。背面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孩童一样的笔迹——“别走”。

安染的指关节发白，纸上的字像刀割过心脏。她想把那句话推开，但指尖却把纸条拧成一团。小辉的眼睛忽然亮了又黯下，他把烟袋揣回衣袋，声音里有无法放下的硬：“那是玥儿。她……那年回家晚了，路上没等到人。”他不愿说下去，把话切成了短句，像怕话一长就会裂开。

河水拍打着岸，柳枝扫到安染的肩。她记不起不记得的那一晚，记忆像被打磨过的钟表，齿轮少了几片。她把照片按在掌心，感受纸的脆弱，像握着一把能反照自己的刀。她听见自己在胸口里翻动，像有人在旧抽屉里抓东西。

陈婶把茶杯放在石阶上，杯沿有一圈茶渍，手指还留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她半躬着身子，看着安染，声音缩短却又拉长：“你当年走得急，没等到解释，也没等到安生。人一辈子，总有些事，甩不开也藏不住。”话到这儿，她停住，像扔下一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石头。

安染的呼吸变得粗短。她把照片轻轻放在水面上，纸角先湿，墨迹开始溶开，字愈发不清。风把柳絮送来，像白色的纸片，从她头顶翻过。小辉没有伸手去阻止，手背搭在膝盖上，指节关节突起。他说得很轻，像对着遥远而具体的地方：“有些脸，放在水里，才能看清是谁不属于你。”

照片随着水纹漂远，背面那句“别走”在水中变成了模糊的横线。安染目光里有东西碎裂却没有声音，她忽然记起一个零碎的动作——小时候她在船边把手伸出去，去抓那只离岸的帽子，然后看见玥儿在对岸挥手，要她过去。她当时没有跨出脚步。桥下流水带走了那一跨未走的距离。

阳光斜在她的脸上，柳影像刀子一样切开她的半边脸。她的嘴唇抖了抖，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，终于挤出一句话：“我记起来了。”话音落下，水面上，一个被剪掉的笑脸随波远去，留下一圈圈扩散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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