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旧的，黄得像软了的牙。窗外有一盏路灯半睡，光线斜在桌面上，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一条不稳的线。她趴着，额头贴着桌板，肚子鼓得圆，双腿因水肿分开着——不是姿势，是无奈。桌角的漆已经被指节磨平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的面粉，她用那个边缘抵着下巴，像是用一块安定疼痛的石头压住孤独。

她呼吸浅而慢，胸口每一下都像在等一个签到声。偶尔有一道小小的踢，像有人在木匠的桌子下面敲指节。她的手没有去摸肚子，只是把手贴在桌面，听那踢。嘴角挂着一种近乎羞涩的笑，像吃了太酸的橘子后本能的反应。外头楼道里有水管的沉闷响，像远处的鼓点，把夜的节拍拉长。

钥匙终于响了。门被一脚踢开，鞋子粗糙地扫过地板。男人进来，肩膀和外套都带着工地的冷气。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铁，短促，带着城市口音里的硬结：“回来了。累死我了。”他把工作包往椅子上一扔，包带抽出一个鼓点。

他看见她的姿势，嘴里冒出一声像咳嗽的笑：“这姿势，谁睡得着啊？”话像石子，直接砸在桌面上。没有温度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视线从桌板抬了一寸，眼里有光像被压下去的煤。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，纸折得死，边缘分层，他把纸摔在她旁边，声音变得急促：“厂里今天通知了，裁员。你听见没有？要省钱。”

纸落地的刹那，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刀割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，她的手趴在桌上，指腹贴着冰凉的木纹。男人又往前一步，手掌压在桌板上，像试图把什么压回去：“你说这孩子怎么办？现在，孩子还没出生，钱就没了。”他不用抬高声音，像把冷水顺着她的脊背倒下。

她的笑在那句话之后塌了，变成了用力的呼吸。她摸了摸肚子，手指画出一圈，像在替自己做手印。声音出来，是平的，里头藏着一条召唤：“他会慢慢吃饭，像午夜福利视频一样。”她说完后停住，像投了一枚币在深井里，等它下坠的声音。男人嗤了一声，话里带着不信任：“慢慢？慢慢能还房租吗？”

男人一把拍案，杯子翻了，茶洒在纸上，墨绿色的痕迹像血渍一样慢慢扩散。她看见那渗开，视力里定格了两秒。屋子静得能听见锅里最后一滴水落下的清脆。她站起来，肚子顶着桌边，身体有一种被拉紧的弦的感觉。她的声音换了调，不再想抚平什么：“如果你怕了，你就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
他的笑在那儿变了形，牙齿声硬：“别闹了，你以为说走就走？你知道外面还冷着呢。”他伸手去抓她的手，动作粗糙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像碰到一张薄纸。她没有退，手指绕过他的拇指，按住了他——不是求，也不是牵，而是把一件事放在他面前，像放下一把秤：“那就是你的决定。”话放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铜钱落桌。

门口有夜风挤进来，吹得窗帘一角动了一下。男人把手抽回来，脚步往门口挪，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刮擦声。他没回头，声音冷了：“那孩子以后吃什么别怪我。”门关上的时候，不是用力，而是轻得像在合上一个账本。

留下的只有桌上那张被茶渍击中的通知，渗开的黑圈像一个小小的胎印。她弯下身去，用指甲撕开纸的一角，指尖磨过湿润的边缘，纸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屋子里再次安静，只剩下肚子里那人的踢，节拍不急不慢，像在答话，也像在念叨。她把撕下的一片纸塞进衣襟里，靠近胸口，像把一颗命运藏好。窗外的灯又忽明忽暗，她抬头，眼中有光，但不求别人的温柔，只是把手，放回桌边，指节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新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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