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有灯未关，黄得像旧小说。雨顺着窗框渗出细丝，敲打窗台又被风卷走。江瑶把剩下的书一本本推到盒子里，指尖累得发酸，书页的边角在她指腹下像小刀一样扎着。她听到电梯门一顿，铁的摩擦声升起来，然后有人下楼的鞋步，一步一步，准而慢。

门口出现了唐谦。雨点在他的肩膀上闪出黑斑，他没有撑伞，头发贴在额头，像个被打乱的标签。看到江瑶的那一瞬，他没有笑，但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收回去。他把手里的钥匙轻轻放在裤兜里，动作粗糙。声音低，短，像切菜。“你还在。”

江瑶没有抬头。她把一叠旧信封按紧，手背压出白色的印痕。“我等着中介来。”她说，语调平静，句子像一条拉紧的绳子，有余力没立刻松开。她把箱子移到门边，箱角碰到地板，发出一声薄脆。

唐谦走进来，鞋尖把水滴带进门，地上出现暗色的脚印。他站在箱子边，眼睛查看房间，好像在核对一个账单。“这么久了，你还留这些？”他伸手去够一本旧相册，语速短促，没有问句的温度。

江瑶翻过去，封面上他曾经用力写下的字迹已经褪了边缘。她的手指在那字上停了三秒钟，像抓住一根细绳才能不滑。“有些东西，收着会轻一点。”她说，声音慢，像在解释一件长期存在的事实。

唐谦抬头，眉毛随意往下一拧，声音更短。“轻？”他笑了一声，不带笑意。“怎么个轻法？”

江瑶从箱底摸出一个小盒子，白色，盖子边缘被手指摩得发亮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指尖停在盖上。屋内的灯管嗡了一下，光线像刀沿着盒子边缘割过。她慢慢打开，动作分明，每一段都像在安排一场演出。

里面是一张灰黑的照片，边缘卷着。那不是合影，是一张超声波的印片，图像像一片被揉皱的地图。唐谦的眸子收缩，像有人按住了他的脖子。他的手僵在半空，几秒钟没有落下。

房间里忽然安静，只有雨，和冷灯管的低响。江瑶没有把照片立起来，她把它贴在自己的掌心，掌纹把图像的灰暗压得更深。“你记得那年春天吗？”她问，像把一封旧信摊开在桌上，让字迹露出还没干的墨。

唐谦的呼吸开始有节奏，像有东西试图从胸腔里爬出来然后被关回去。“记得。你说过不要说话。”他回答，话短。每个词都像用力敲出的钉子。

江瑶抬眼，眼里有光，不是生气，也不是哀怨，更像把东西放下之后的重量。“那天你真的走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星期六下午的光，慢到让人几乎听不到转折。“来不及相信来不及反悔。”

唐谦像被刺了一下，脸颊收紧，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裂痕。“我回过头。”他这么说，却没有走近，也没有触碰照片。他走到窗前，指关节敲着窗玻璃，敲出不均匀的节拍。“那时候公司有事。”

江瑶把照片放回盒里，动作很轻，但盒盖合上的声音像一记槌落在胸口。她没有看他，只看见他手指的脉络在灯光下跳动。“公司。”她重复那个词，好像这是他能给出的仅有理由，让两个人之间的刀口有了名称。

唐谦的嘴唇抖了下，像在寻找可以塞进缝隙的话。他的声音又短又硬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她的眼神转向他，第一个真正的动静。雨还在，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映在地上的纸箱上。江瑶靠近桌子，把盒子从他面前推到最边缘，几乎碰到了他的手。她伸手把盒子推回。她的手指滑过他的掌背，温度低，像拿掉了一个沉重的信封。“那天傍晚，我把你留给我的笔记本包好，放在阳台。”她说，语速均匀。“你回来的时候，灯开着。我在客厅，包里有那张音频里你说过不离开的录音。”

唐谦的表情彻底塌下，他闭了闭眼，像被重击。他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软：“我……我以为你不会听。”

江瑶笑了一下，笑得无力但干净。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小小的、褪色的医院腕带，手指在数字上走过来回，为那串冷冰冰的字母按下了现实的重锤。“你那时没有，窗帘也没拉。外面下着雨，你连伞都没拿。”她把腕带按到桌面上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“孩子没有守住。不是因为我。”她说，语气平稳，却把空气切成了两半。

他听到这句话，像有人在他胸口上摁了一只手。他的脸色从潮到白，像被抽走了热度。“不是你？”他低声，像有东西要被拽出来。

江瑶收回视线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腕带转了一圈，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圈。“孩子没守住。”她重复，但这次没有补述。她的声音很干净，像裁缝刀切过布料后干脆利落的边角。

唐谦那一秒的沉默像一口被抽走的气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小，像有人在后院里把一盆凉水推翻了。屋子里的灯管又嗡了两下，停了。

江瑶把盒子合上，放进箱子，动作稳当得让人心里一冷。她把箱子抬起，肩膀有短促的颤动，却不被看见。门边的脚印被雨水晕开，像早已来过的证据慢慢被抹去。她站在门口，半扇门挡着光线，像一道未完的句子。

唐谦伸手，想抓住什么。可是他只抓到了空气，指尖带回一圈冷湿。房间里最后剩下的，是那张被合上的照片和一条尚未系好的生命。

江瑶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带着微微的回响，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。唐谦站在原地，掌心冷得发疼，他看着门缝里流出的光，一点点缩小，直到什么也看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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