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柳枝低得像人在听秘密,风过的时候划过屋檐,发出脆响。李樵把灯肘子压低,光在桌面上挤成一条狭缝,照着那只盖着麻布的木箱。屋里除了他的呼吸,还有箱子里东西彼此摩擦的低语声。
老石坐在门槛上,膝盖搓着粗布本,就像搓着什么结。他的声音短,像石头摔地:“快点。别在那儿磨叽。”
徐公子的手指夹着烟杆,烟没点着。他的语气缓慢,带着测量的节奏:“箱子应该是潮的,先别急着把东西抖出来。每样东西都可能缝着话。”
李樵指尖在麻布上摸了一圈,动作小心得像触碰伤口。他把布掀起,光滑的木面下面,一股陈旧的气味钻进鼻腔,带着灰和药粉的酸味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像要放下什么又忍住。
箱中有个小包,麻线绑得结实。那是孩子的尺寸,包边上缝着生锈的针眼。李樵解线,针眼划出一条细细的白线,像人的呼吸被拉长。老石只低头不语,嘴角硬硬的,像想吐又忍住。
包里是一只布娃娃。布娃娃的布褪了色,脸上有一处补丁,眼睛缝着两颗黑色纽扣——但右眼的纽扣松了,露出里面的空。李樵把娃娃捧起来,指尖去摸那只松动的纽扣,动作很慢,像在摸一条旧伤的边缘。
徐公子拿过娃娃,指甲尖翻过补丁的缝线,声音仍旧平静:“给人做的,不是玩物。看这针法,匠人的手没耍滑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里却有东西在动,像是某页旧信纸被风翻起。
李樵忍不住把右手伸进娃娃的颈窝,想找找有没有标签。纱布下有个小袋,里面塞着一张折了好几遍的纸和一小块硬物。纸上字迹干瘪,一行半行地停住,像被掐断的呼喊。李樵抽出那块硬物,放在掌心。
那不是纽扣。是一颗牙。小而泛白,缝隙里还残着棕黄色的东西。李樵的掌心先是一阵寒,然后像被刀割开一个新疼,他的呼吸被拉得短短的,手里那颗牙子像个突兀的罪名,动也不动。
老石的手抽了抽,像是想要把什么抓回去,又放弃了。徐公子把下巴抬高,声音变得更低:“是谁的?”
李樵抬头,屋内的光线把他眼底的黑环都拉长。他看着那颗牙,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小脸从时间里垮下来。门外柳枝碰窗的声音忽然停了,屋子里只剩下那颗牙的存在和三个人的哽咽。
他把牙捏得更紧了,指尖冰凉,像抓着一根别人丢出的绳索。然后他把牙放回娃娃的颈窝,手动作缓慢而果断,像把一件不可言说的事重新缝上。门缝下,一颗小小的黑色纽扣滚了进来,停在他的脚边。
李樵弯腰捡起纽扣,指甲划过它冰凉的边缘。他把纽扣抬到灯光下,看了一会,像是听见了屋外有人在低声叫他的名字。灯光像匙孔,投出一条狭窄的影子,正好落在娃娃那张补了多数次的脸上。李樵的声音只是一个字,轻得令人窒息:“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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