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束从放映机里挤出来，像一条疲倦的白鱼，切过微尘，落在锈色的钢梯上。林青把一摞纸摊在金属台面上，指尖沿着页边的折痕来回抚过，像在测量某种温度。第六页的标题用黑色打印，底下是一列列整齐的剧名和数字，除了第三行——第三行的右边被人用指甲划出了一条直线，墨粉散在纸面，像被啃过的边缘。

门被推开，老柳拐着椅子坐进来，声调像硬币掉入铁锅：“还在翻那页啊？翻坏了别怪我扔了。”他伸手去抓，语气像是要先占有再责怪。

林青收回手，声音平静而慢：“别拿我的资料当垃圾。你知道那页为什么重要。”

老柳咧嘴，露出几颗黄牙：“重要？重要个锤子。放的都是阅读率。按个数字坐地起火，谁不懂？”他用灰指甲揉揉下眼眶，像是在抹去什么记忆的灰。

林青把第六页翻过来，背面有一处孩子似的笔迹，瘦而微小，像被透明胶带压过的痕迹。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字是倾斜的，像是急着离开。“给爸爸留最好的位子——小希。”四个字被红笔圈起来，圈的边缘又被擦拭过，留下两道亮光般的白。

老柳的笑瞬间收了回去，像被门扉吹了一下。他的手突然僵硬，指节泛白，低声说：“小希？”

林青没有说话。整个放映室只剩下放映机的喘息。光线照在老柳手背上，映出一片细小的血管，如同地图。她轻声把那页纸往他面前推过去：“这是你女儿写的？”

老柳的呼吸短促了。粗糙的手抖着接过纸，他盯着字很久，像要把字里的每个弯折拆开来闻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断断续续地说话，口音拉得很长：“她……她说她要看最后一章。票卖光了，灯也灭了。她就把这张纸塞进我兜里，说：'爸，你去站着看，我给你留位子。'我就记着，记着要放她的那部上榜。”

林青听着，胸口像被手掌按了一下，紧又热。她抬眼看着墙上那台旧小说，屏幕黑得像凝固了的湖。屏幕下角贴着一张小纸条，字是发黄的：第六页。她伸手，把纸条取下，指尖触到角落的一粒豆大的灰，像是时间留下的伤口。

老柳的声音又变了，短促，带着一口狠起来的直白：“可谁把她的名字删了？”他猛地把纸推到林青面前，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新的痕。纸上第六页的第三行那处空白，像一张剥了皮的脸，白得刺眼。

门外有人匆匆来了脚步声，影子在门框上颤动。经理孙媛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，整齐又冷：“怎么还不放映，快点，六点钟的场次要对时。”

老柳的肩膀一抖，他站起身来，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纸：“有个人的名字被抹掉了，午夜福利视频得查。”

孙媛的脚步停在门口，她的影子像剪纸，边缘精致冷硬。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纸，眉目不动声色：“名单就是名单，别自找麻烦。数字比感情靠谱。”

林青突然把纸抓回，声音一字一句，像把每个字都掰出来：“数字也会骗人。有人把名字摸掉，才会让数字看上去全本。”她的手指在空白处按了又按，像是在按一个隐痛的节拍。孙媛的眼神一滞，嘴唇紧了紧，脸上浮出一丝薄薄的不安。

老柳用手背擦了擦眼，笑里却没有光：“那小希坐的位置，我记着。我每次放映，都会往那个座位看两眼。可去年冬天，那张票纸不见了，座位上也没人。后来有人把她从名单里抹掉了，阅读率就高了。你说这公平吗？”

林青把手伸进抽屉，摸到一张发黄的票，边角卷起，票面上有一个小洞，像被火烫过。她把票提到光下，票背面被写着几个字，笔迹比之前那行更重：别来，爸。她的喉头一沉，声音像压在铁上：“她写了别来。”

老柳的肩膀一下垮下，椅子在背后发出干脆的响声。孙媛退了一步，像被水泼湿了的衣摆。放映机轻轻地停，投射出的白鱼忽然裂开了一道暗缝，那缝像是把房间撕开一半的口子。

林青把票折好，放回那堆第六页里。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停留了很久，最后把指甲压进纸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。她起身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们的胸口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放第六页，把空位留给她。也把名字写回来。”

老柳抬头，眼睛湿了，却又笑得狠：“行。你去把名单拿回前台，我把放映机开到头，你负责写名字。”

林青站在出口，门外的走廊被一盏红灯染成血色。她的手里攥着那张票，指缝之间是冷的汗。走廊尽头的座位里，有一个黑影坐着，像是等着某个迟到的约定。林青把票放在胸口，吞下一口干燥的空气，向那影子走去。放映机突然又开始呼吸，白色的光像刀子，正向她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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