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把冷刀，割过湖面的薄雾。白马的鼻息在雾里成了两团烟，马鬃抖着细响。阿白的手在缰绳上动了动，指节白得像没血色的纸。他看着岸边一行人把木板拖上来，木屑在潮湿里发黑，像被噎住的声音。

村头老匠背着一只锈钉箱，步子沉得像压在泥里的锚。他说话简短，像割过的柴。"来了。你看见没？"话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有习以为常的冷静。

棺材被抬上岸时，绳结在手套上摩擦出一阵又一阵的咯吱。棺材并不新，顶板上有个划痕，像是长年被什么硬物刮过。棺材的漆面有一个小小的水印，像一只闭着的眼。阿白眯着，看见那水印里有一圈尘，尘里像嵌着晚年的记忆。

旁边的女医生抬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定："人名是——白马。登记过的。不是别人。"她说得慢，像在为自己把词缀好，句子平衡。她的手指还留着夜里缝补布料的线头。

阿白的身体没动。像一根被冻僵的柳枝。他记得当年，湖里有一个夜色，他和一个小孩争着往水里丢东西。小孩笑得像破了的铃，铃声被水吞掉。那晚他把一只小布鞋甩得很远，鞋底带着他的指纹，鞋上绣着一个歪歪的字：阿。

棺材的盖被人推了一条缝。木头的味道和潮气一同溢出。整个村子忽然都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穿过芦苇的声音，像有人在远处用刀划布。阿白的手在缰绳上微微用力，指甲把皮革刻出一道白线。

老匠把手伸进去，缓慢得像在找一件遗失多年的针。"开了看一看，省得回去闹。"他的话里没有凶意，有的是习惯性的务实。棺材被撑开半截，布料被翻起。第一眼弹出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边缘还挂着干瘪的湖藻。鞋面上那个歪字被水糊成了两个模糊的线。

有人在后排发出轻小的哼声，像是被咽下来的惊。阿白一动不动，他的下巴在微抽，嘴唇像被冻得裂开，倾出细小的白线。女医生的眼皮颤了颤，喉结也动了动。她贴近棺材，像是要听布鞋里听不到的声音。"这不是——"她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口。

那只布鞋里还塞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，边角湿透。阿白的手抖了一下，伸过去却又缩回。他的声音很小，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捞上来："那是我的……"他说，一字一顿，像每个字都要压在湖底。

老匠把纸跟鞋同时拿了出来。他的指尖有老茧，纸叠的痕迹沿着掌纹落下。纸上写的字不是村里的字体，也不是女医生那般规整，而是孩子的歪歪扭扭，最后一行有一划跨了整页：别回去。

周遭的空气像被人按下去了。阿白的心口猛地一痛，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穿过棉衣。他忽然记起那夜的水面，自己弯下腰去，也许，是他先走，却把东西丢下，留下了有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。他记起小孩最后的铃声——不是笑，是呜咽。

有人在村口吹了一声口哨，短得像切断的线。那口哨在雾里横了一下，停在所有人的喉咙。阿白转头看向湖面，白马的耳朵紧立。湖面没有涌动，但远处岸边，有一圈抛撒的泥点，一直朝村子伸来，像是手指。

他松开了缰绳。马的步子向前走了一步，脚踢起一小团泥，泥里夹着一粒亮闪闪的东西。阳光穿透雾，直直照在那粒东西上，亮得像刀锋。阿白看见——那是一枚他记得丢进湖里的戒指，里面刻着两个小字：阿白。

周围的人像是被盖住了一层冰。老匠的眼里忽明忽暗，女医生的手攥紧了袖口。阿白伸手，却没去捡戒指。他的声音细得像被撕碎："谁……"话到这里，声音又被吞了下去。

岸边的芦苇里，有人轻轻走动。脚步很轻，但在这寂静里却像铁锤。阿白看向那处，心底的某处猛地空了一片。他知道，那步子声是他童年以外的人踩出来的。雾里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，身上滴着水，像刚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回来。

他没有马上喊出名字。他走近棺材，把手放在盖子上，指尖碰到木头的裂纹，像在数时间。阿白的视线被那手指吸住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疤里嵌着新的泥。那道疤是他一直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。

雾再次厚了起来，像一张被合上的书页。阿白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。这个弯里藏着太多没说完的话。他低声说："告诉我。现在。"语气里没有请求，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要求。

走出雾影的那人停了，手还按在木头上。他抬头，看了一眼每个人，再看向阿白。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吐出三个字，极其平静："你来找我。"他声音落下时，湖面像被什么撑开了一道缝，缝里翻出一圈黑色的涟漪，直直向岸边逼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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