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留着刚刚下过雨的温度,水珠顺着檐角滴落,落在鞋柜上的纸箱边,发出小而急的声。荧光灯在尽头颤了两下,像人在犹豫要不要眨眼。她靠在门框上,手心摩挲着一枚冷硬的钥匙,指甲压进掌心,出了一圈淡红。呼吸尽量浅。脚步声从楼上压下来,又被地毯吞没。
敲门声很轻,像有人用指关节试探着秘密。门外是隔壁的老钟叔,声音粗糙,带着街角烟摊的味道:“暖儿,别出声。别开眼。”他的话短,像制服的口令,但又夹着他不肯明说的担忧。她回以一个没有笑的声音:“我听见了。”不多也不少,就够让老钟继续站在门廊上,像一根撑着的拐杖。
她把门撬开一条缝,缝里是黑。房间里没有灯,只有窗外一盏路灯把窗帘的褶皱压成一道道暗渠。空气里有牛奶留在锅里变酸的味道,和塑料花被雨洗净后的涩。鞋子整齐地排列在门口,像供奉。门缝里传来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把房间翻成地图。
电话响了,屏幕上是琳的名字,她的声音像没喝够酒的唱腔,急促又带着命令感:“暖,快把门开了,你别死扛,报警啊!我现在就上去。”琳从不绕弯子,话像匕首,直切实处。她把手机按到耳边,声音低低:“别来了。别开灯。”那三个字被雨声吸去一半,剩下的像被折叠过的纸。
她推门走进去。每一步都带起地板的旧味,像翻过一本旧账。卧室里最大的光源是一面老旧的镜子,镜框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生木。镜面上有水汽凝成的手印——小小的,掌纹还清晰,像孩童不经意的署名。但最刺痛的,是镜子右下角的一张照片,纸边卷曲,是今天的日期。照片里,她躺在这张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镜头,脸色安静得不像是在醒着的样子。
她伸手去摸照片,指尖触到冷纸的瞬间,楼下的荧光灯啪地亮了一下。屋里像被人轻轻摇晃,空气里出现了一股新的体温。她的心跳以一种几乎可数的节拍回响。电话那头,琳已经喘不上气来:“怎么办?”声音里有哭也有喊。老钟的影子在门缝里移动,他的脚跟在门板上落出一个敲击的节拍。
她把那张照片贴着胸口,像捂住某个要从胸腔里钻出来的声音。然后,有另一种声音,从衣柜深处,像用手指在玻璃上划过:有人在里面翻东西。她记起老人说的那句话,只有那一句被重复过不止一次,像是避雷针上积的电荷——不要睁眼。她闭上眼。世界瞬间安静。她倒吸一口气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最后,她还是想看一眼。
眼睁开时,房间安得像没曾活过。床空着。镜子里,她的脸还在——但眼里不是黑色轻盈的瞳,而是一片浅浅的光,像被别人装进去的灯泡,亮得太新。镜中她轻轻动了下嘴,像在嘴里咽回什么。门外,老钟的脚步停在楼梯转角,连呼吸都凝住了。她只来得及把手指按在照片的边角,像按住时间的裂缝,听见衣柜里响起低低的,像在数数的声音:一,二,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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