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刀子,从头顶劈下。地面裂成地图般的线条,指向某处失去的河床。苏浅把外套卷在手臂上,布料边缘沾着白色的盐粉,像断裂处结的疤痕。她每一步都小心,脚跟先着地,砂粒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别人的呼吸——一阵,一阵。
她的眼角有些红,眯着看远处一排倒塌的柳树。风把它们的影子拉长,又把影子磨平。苏浅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,摸到一张皱得发软的照片。她没立刻掏出来,而是把照片贴在掌心,像避着什么光。
“你真要在这儿逗留?”声音从身后来,粗而带尘。阿海蹚过一堆碎砖,靴子离地,踢起一阵灰。说话没有绕弯,像习惯了把话掷出去再跑开。
苏浅没有马上回头。她缓缓把照片摊开,照片里是两个人:一个小孩咧着嘴笑,牙齿有一颗缺了。她的声音像对自己说的,“他叫阿泽。”
阿海的眉头一沉,嘴角带着不耐,“走了就走了。你翻他旧事做什么?这地儿,别多看。”他的语速快,字短,像在赶时间把话说完。
他们走在一条曾经是河的沟道里,沟底像被刮光的额头,光滑而暴露。两侧的芦苇像卧倒的士兵,缝隙里夹着破塑料瓶、锈掉的铁罐。风过,带起一块小小的塑料片,翻了两下,停在苏浅的脚边。
她蹲下,手指在塑料下刮出一方更深的土。土里有个小盒子,盖子锈了一角。手心微凉。阿海伸手,停下,像是在等一个许可。苏浅点点头,他把盒子掰开。
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哨子,和一颗小牙。牙齿的根部染了暗色,像被时间咬过的边缘。苏浅伸手想去拿,手抖了。指尖碰到牙的瞬间,她脸上的表情收紧,像有人突然把她往下面一扯。
“这是——”阿海说不完,话被卡在喉间。他的声音变得粗粝,“该死的,谁会带着这东西留在这儿?”他不信神,但这里的荒凉让他有了忌讳。
苏浅贴着哨子,记忆像裂缝的水,缓慢浸出。她看见阿泽蹬着破拖鞋,笑着对着她吹哨子;她看见晚饭的锅里飘着一点汤白;她想说:我回来不是为了怨恨。我回来是为了问清楚。话到嘴边,变成一声干涩的笑。
阿海忽然低声咒了句,他把头偏向远处,像听到什么。远处,有一口老井的轮廓,铁链斜搭在井沿,黑洞像人张着的嘴。风从井里钻出来,带着腐蚀的凉。苏浅站起,把牙放回盒里,手指贴着银色哨子,像按住了一个心跳。
她走到井边,弯下腰,嘴里没有声音,却把哨子和牙,都一一放进掌心,轻轻合上。她的手在井口上方停了许久,像是在衡量落下的重量。最后,她把掌心张开,什么也没说,手指一松,牙和哨子一同掉进黑里,敲出一个细小而清脆的声响。
那声响消失得很快。风把声音吹散,像从没发生过。苏浅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了几下,声音终于出来了,像条河底的回音:“如果他在这儿,叫他出来。”话很轻,但像一道锁,扣在了风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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