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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了。沼边的空气像被水吸干了力气,只有一股湿冷黏在皮肤上。芦苇随风摩擦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光线被水面吞没,胖胖的蚊子在头顶低速转圈,像不肯撒手的怀旧。
梁把靴子提得更高些,泥水溅到裤脚上,发出轻微的吸附声。他的手指紧扣着手电,指节发白。眼睛里没明显的情绪变化,只有一层耐心的锋利。看见岸上的人,他先停了两步,半晃着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陈大娘站得直直的,手撑着腰,嘴里带着乡里浓重的口音:“咋整的?小孩哪去了?你们说清楚。”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火,也有怕,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露出裂纹。
梅蹲在近水处,手里拿着一只小布鞋,鞋面还是湿的,边缘粘着沼泥。她的动作极其轻,指尖像在摸某样玻璃器皿,生怕惊动什么。沉默过了三秒,她抬起头,声音很稳,像是读出一段账:“这是阿川的鞋。昨天晚上我给他穿过。鞋里有纸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鞋。风吹过,芦苇轻轻拍打在梅的胳膊上,留下一道短暂的红色。梁蹲下,伸手接过那只鞋,手掌粗糙,动作却出奇的温柔。他把鞋翻开,拔出一卷被泥浸过的纸,纸角已软,字迹被水晕开来,几乎要散。
陈大娘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词。她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这不是闹着玩的。”梁把纸摊在掌心,借着手电,只有两个字仍然清晰——“别回”。
空气里面突然有了重量。梅的肩膀颤了两下,踝骨靠在泥里,指甲把泥挠出一道细沟。她的眼睛变得透明,像被人拆开了备用的容器。她把头埋进肩膀,声音极轻,但每个字都落在别人的耳朵里:“他昨晚把纸撕成两半,跟我说不要再问他学校的事。”
陈大娘爆了一句粗口,像要用声音把场面塞回直白的安全里:“这小子是不是和那帮人走了?别讲那些瘆人的说法!”她的语速快了,带着乡话的硬节拍,句尾省略;有怒气,也有想赶紧办事的急促。
梁站起来,手电的光切过沼面,光柱里浮着细小的泡沫,像被搅动的呼吸。他没有回答陈大娘的话,只往更深的芦苇里走了两步,脚踩着什么发出咯吱声。梅跟了上去,鞋底压出一圈圈泥痕。她跟他并排,声音更低:“我昨夜听到他在门外哭,声音像个陌生人。”
他们继续沿着岸边摸索,手电的光短促,像限定了每次能看见的真相。芦苇的影子在三人身上拉长又缩短,像不停翻页的书页。突然,梁停住,一只手无声地指向近水处。
那只小布鞋的另一只在水里半浮半沉,鞋面被芦苇勒着,鞋舌里塞着一根黄色的发绳,发绳上拴着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用小孩子的笔迹写着:“别回家——阿川。”墨迹仍有些湿。陈大娘一把捂住嘴,肺里的空气像被掏空;梅的手抖到相互摩擦出声,她把手搭在泥地上,指尖沾着冷冷的水珠。
梁低下头,手指捏住那发绳,像是握住一根能让世界转动的细线。他的呼吸悄无声息,像有东西从胸腔被抽出。终于,他抬起头,声音薄而平:“是谁写的?”
三个名字一齐在风里被吞没。夜更黑了,沼面上起了一圈圈小波纹,好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合拢。梅把手里的另一只鞋扔在地上,鞋底朝天,鞋里空着。她说了一个字,像把刀子递给别人:“走。”
他们没有立刻走。水面又回褐了一层,芦苇间有东西一闪而过,带起小范围的涟漪。那纸条在风中抖动,像一只小小的白手,慢慢朝他们招。最后一束光消失,剩下的只有湿湿的黑。屋后的狗叫了两声,远远地,像在提醒什么;接着一切静下,像一张合上的嘴,闭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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