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湿了的布罩在小谭山上，松针吸了月光，发出低低的沙声。废庙前的石阶还留着白天的泥印，空气里有柴火和潮土混杂的味道。罗炜的外衣上挂着两三滴雨点，他站在台阶口，手指在口袋里抠着一枚旧铜扣，像是在数着来时的步子。

“来迟了。”张老汉的声音从灯笼后挤出来，像磨得不太利的锉子。灯光把他脸上的沟都照深了，他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饭盒递给罗炜，手背上青筋跳动。张老说话短，话里有砍柴的节拍。“上面风大，星看不清。午夜福利视频撒网不是来看星子，是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
小慧靠在庙柱上，双膝并着，手里攥着个小铁盒子，指节发白。她的声音像削过的木片，短促。“别怕黑就来，别来就别嚷。”她翻开盒子，里头有几颗玻璃珠和一块碎镜片，镜片边缘粘着黄土。

风又起，吹灭了半截灯芯。三个人没再多说话，像三根不同粗细的绳子，一头拴在记忆里，另一头拴在脚下的路。张老轻手轻脚地走到庙后的台地，手里的锤子敲在木板上，敲声短促，敲出了人心里的焦躁。他招呼两人上去，照明只有手电和一小片月光，光在泥土和草茎上来回跳。

他们在一块被藤蔓掩着的混凝土上停住，边缘被落叶刺破，像一张旧信封的封口。张老一边拔开藤蔓一边说：“早年有人来，说要在这盖个台。说是给山上孩子看天，给村里带路。人都来了，就留下这些东西。”他的手指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刨，弄出细碎的灰。

张老把锤子放上去，猛力一撬，混凝土裂开，像被掀起的旧毯子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间。冷风从裂口卷进来，带着一股异样的金属味和陈年的油烟。罗炜弯腰，手指伸入，摸到东西——一排小巧的铁盒，外面刻着名字，字被时间磨得发亮。

“秀芬……”小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是在数呼吸。她的手颤得厉害，指尖在一块铁盒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锈印。盒子打开了，里头有一只小布鞋，鞋帮处缝着一块碎镜片，镜片里反出她自己的眼神，歪了，碎了一节。布鞋里塞着一张纸，纸上两个字——别走。

那纸像一把凉刀割进了夜。罗炜的胸口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有人把他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他的手指在布鞋边缘磨出一圈白色的纤维，嘴里却说不出话来。张老低下头，喉结动了动，像啜了口苦汤。“他们来了，登记了名单，喊着补偿、说工程发展。人心里有数。午夜福利视频怕，怕孩子们一个个被带走就回不来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，像倒塌的土墙。

“你们都知道？”罗炜的声音收得很紧，像绷断的弦。“知道的人，为什么不去问？为什么让他们留在这？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是纸糊一般的干。小慧把手电照在那排小盒子上，光斑像一串倒掉的星子，名字挨着名字，笔迹有的稚嫩有的急促。

张老没有为自己辩解。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两下，像要刮去身上的尘。“那年冬天，城里来了车，车上带着文件，带着钱。有人说一句‘只要听话，就有出路’，大家都听了。午夜福利视频交了孩子的名字，交了孩子的照片。可他们盖的不是台，是基座，基座下面埋了些东西。你们来晚了，基座都硬了。”他说完，眼里有两粒亮，像夜里夹进煤火的小石头。

罗炜想起小时候晚上抬头看天，周围大人吱吱作响地说“等着”，说“等城市来帮”，说“天会不一样”。他现在把那碎镜片举起来，光线在上面断成几段，他的脸在碎片里被切成碎片。风把一只铁盒吹起，碰了一下石阶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像遥远的鞭响。小谭山没有天文台，只有被钉在土地里的名字，和一张写着‘别走’的纸，像一封未寄出的信，躺在黑里，等人来翻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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