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连片的教学楼，灰得像没干的水泥。陪读室只亮着一盏老旧的日光灯，发出薄薄的嗡嗡声。李秀从床上坐起，手指先碰到枕边那只冻得发硬的保温杯，杯沿还有昨晚剩下的稀饭皮。她把被子拽紧了几下，像拉平一张皱得很深的纸。

陈伟还在睡，脸颊贴着被套，呼吸浅。李秀把手伸过去，替他把被角折好，动作像习惯的礼拜天——先把家里乱的地方收好再去吃饭。她端起那杯稀饭，往炉子上加了水，火一拨——声音小而急。厨房里的气味是葱和陈年的油烟，像是给早晨点了一支针。

敲门声来了，干脆又有礼貌。李秀擦手走过去，门缝里探出一个卷着证件的人影，是教务处的郭老师，嘴角不带笑。她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叠白纸，边角被折得规规矩矩。

“早。”郭老师把文件推到桌上，声音像在念公告：“这是给你们的通知，请看。”她的话一条条，像划过黑板的粉笔，清清楚楚，不容翻译。

李秀的手指摸到纸的边，纸凉。她问：“什么通知？孩子怎么了？”她的声音粗，带着方言，尾音拖得长。

郭老师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把最上面那页摊开：是县里的资助证书和一份学校的安排表。文件里写着，陈伟被评为市级优秀生，校方提供全额奖学金，安排到市里重点寄宿高中学习。还有一行小字，像是被刻意缩小的命令：家属不随住，探视按假期执行。

房间里安静了。锅底咕嘟的响声被拉长，像插了一段静止。陈伟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眼里有睡意没消的暗色。他的声音比李秀低很多：“妈，我……去市里好。”

“好？”李秀的“好”里有酸，有疑，还有抓不住的高兴。她重复：“好是好，谁不想孩子好。”她的手指在桌角磨来磨去，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郭老师把一张表推过去：“有个手续，需要家长签字，监护人确认之类的。午夜福利视频希望您考虑周到。”她说到“希望”时，眼神像在积蓄什么礼貌。

李秀看着那行字——家属不随住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笔在手里忽然像变成了沉重的铁棍。她想到的不是市里的好学校，也不是奖学金数字，而是自己这些年在走廊里晒被子的手，想起那些夜里为了找块安稳的地儿睡而绕过宿舍楼的心脏。

陈伟低下头，声音小到像被风刮走：“妈，你就别总住这儿了，回老家吧。”

那句话像从窗外飞进来的冷石，砸在李秀胸口。她沉默了很久，像是在数她这十几年起早贪黑的账。她想起自己在学校门口卖的那包煎饼，想起给孩子缝破口袋时手指被针扎出的白点。想了很久，才把那支笔提起来。

郭老师站得笔直，像一本被风吹得开的公文包。她说话继续用那种官方的平稳：“签了这个，学校会负责孩子的生活纪律和学习，孩子的未来会更有保障。”

李秀的笔停在表格上方，指尖有些湿。她没有看表上写的金钱，不去念那些成功的字眼。她想的只是陈伟睡着时手里握着的那只小玩具车，想的只是十几年里自己和他共度的每一个早晨是什么重量。

她把笔缓缓放下，伸手去拿那张奖学金证书的角，像拽起一片薄薄的窗帘。指节发白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两个硬币在铁盘里碰撞。

然后她写下了一个字——“不”。很小，很确切，像小时候念的一句口诀。笔划不整齐，墨水渗进纸里，边上有一点微微溢出，像是没被邀请的泪。

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郭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想把“你不能这样”变成一句正式的话，但话被空气吞掉。陈伟抬头，脸上有被风刮皱的表情，像一个突然长大的孩子。

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，清脆，近了又远了。李秀把那张写着“不”的纸对折放进口袋，手掌贴着那一点墨，温度慢慢回流。她没有说别的话，她也没有哭，只是把被子再掀好，像把自己最后的地方整理得更像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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