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零星的粉笔灰和一盏亮着的日光灯，光斜进窗格，划在课桌上刻着的名字上。雯雯把手指放在那条被刻断的凹槽里，指尖感觉到小小的灰白颗粒，像在数过去的时间。

手机静默。外面操场上跑步的脚步声稀碎，像远处的节拍器。雯雯把笔帽咬出一点浅浅的牙印，低头整理那本借给他的语文课本，书页边缘已经卷了，角落有贴纸残留的光影。

“来啦。”阿康的声音从门口冲进来，他一屁股坐在对面，球鞋擦地的声响短促有力。“你别老盯着窗户，你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。”他说话像踢球，直接又粗糙，夹带着少年的轻浮。

雯雯没有抬头。她把那本书推到桌前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圈，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从书页上擦掉。“他会来吗？”她问，声音意外地小。

阿康哼了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。“会的，顾北这种人，不来才不正常。他是不是总牵着你就放心了？”他的笑里有嘲弄，也有保护，一句话就把气氛拉回学校的嘈杂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顾北的影子贴在门框上，像是被日光切割过的纸片。他的嘴角没有笑，手里握着那本书，动作稳得像条直线。他开口是短的，音调低，句子里带着整理过的温柔：“书还你了。”

雯雯接过书的时候，手掌微微颤了。顾北的手指擦过书角，指缝里有擦不掉的粉笔灰。他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随即又收回去了。那一收回，像窗外一阵风，把她弄凉。

她翻开书，准备说些什么。第一页翻过，是一小片被压在页缝里的花瓣，褪了色，边缘卷起，在光下像一张旧照片。花瓣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，摊开的一角露出两个并肩的背影，光斑正好打在他们笑得歪斜的脸上。

“那是谁？”雯雯的声音失了平常的节奏，像被人抽走了一根弦。

顾北的手缩回，他的回答是慢的，像在掰开一个夜晚：“小雅。午夜福利视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底的光像被手指挤压，泄出薄薄一线。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。”

阿康从椅背上弹起来，简单粗暴地抢话：“你什么意思？你不是说——”话被他自己噎住，他的手在空中乱舞，像打错了节拍的鼓。

顾北没有争辩。他把花瓣和照片合上，合上书，像合上了一个窗口。书面压得平平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的声音低得更近，几乎是对自己说：“对不起，雯雯。不是不在乎，只是——我已经答应过她了。”

这句话像生锈的钥匙，突然在雯雯胸口转了一圈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粗，听到书页被风吹时发出的沙沙声，像远处有人在剥着薄薄的纸。照片掉在桌上，正面是两个熟悉的笑，背面潦草写着“小雅”。

雯雯伸手，指尖碰到照片的一角，温度冷。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，不是好笑，是像被人丢进水里后的短促窒息。阿康猛地抓起照片，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力：“这都什么年代了，还能藏这招？”

顾北抬头，目光落在雯雯脸上，里头有懊悔，也有一种终于被俯视的轻松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像关门声：“我一直在犹豫，雯雯。我怕你难受。”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，脚步拖长。

雯雯把照片攥得更紧，指甲在纸上刻出一细条白。她突然笑得很淡，像是把自己往外推了一步。她把照片放回书里，合上。书很干净，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缝。她站起来，把书递回给他，动作平稳得像剥掉一层皮。

“谢谢你还书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没有求，又没有责。顾北眼里闪过失落，像灯被人关掉的刹那。雯雯转身，走到窗边，光再次切过她的背。照片在她的指缝里滑落，摔在地上，正对着窗外的阳光。她没有弯腰去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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