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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像旧布,粘在码头的木板上。雏田的外套还没来得及干,袖口被盐腥抓成了硬边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和木板的呼吸一样短促,每迈一步都像在把过去拧一下。风吹过渔网,网里有东西在轻敲;不是鱼,是记忆的碎片。
“又去河边?”柳阿海把半个麻袋搭在膝头,眼睛眯成两道刀口。他说话总是先吞下半句再吐出来,像是在咽冷水,语气粗糙但不宽松:“别光站着,拿去放一放。”
雏田没有回头。她把手伸进水里,凉意比空气更直接,像刀片先碰到手背。指尖碰到玻璃,滑了一下。她捞起一只啤酒瓶大小的玻璃瓶,外面缠着海草,瓶口用旧报纸塞着。她的手在抖,但眼神更稳——那种人习惯了长期等待时才有的稳。
柳阿海用手背蹭了蹭额头,粗声笑:“你就爱这些破玩意儿。讲真的,拿回家能换几根鱼饵。”
雏田把瓶子放在膝上,动作像要把东西从一个世界转到另一个世界。她慢慢抽出报纸,纸在指缝间发出碎裂的声响。瓶子里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,一枚小发夹,还有一张小纸条,纸条被潮得半透明,字迹却倔强地黑。
柳阿海的笑声停了。他的面孔在雾里沉下来,粗糙的语言变细了:“那是谁的?”
雏田没说话。她把照片摊开,手指压着边缘,像怕掀起风。照片里是三个人:一个男人的后背,一条孩子的小腿,还有她自己,笑得不够放松。背面有人用刀片刻过一行字,刻得深,仿佛想把名字钉进硬物里。她的指甲蹭到了那一行。
纸条上的字简单到了刺骨。四个字,排列得整整齐齐:是我推的。
雏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只是一瞬,但这瞬间像被抽走了支柱,身体的重量找不到落脚。她把纸条拿近了些,眼睛看得更清楚:墨迹里有一处血迹般的褐点,像被时间揉碎的证据。
柳阿海的手指敲了敲膝盖,声音像石子掉进水:“谁写的?”他问,语速忽快忽慢,像怕答案太冷,让他冻着。
雏田把纸条递给他,手并不起力量,但语气是机器般的冷静:“这是他留给我的。”
柳阿海的眉头拧成了结。他读了又读,最后把纸条递回去,指节泛白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远处的灯塔转了一圈,光带切开海雾。雏田把照片放进口袋,像把碎片塞回心口。她的话像小刀,一字一顿:“我先要知道,谁是‘我’。”
柳阿海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有点无奈,也有点怜悯:“你要是去找那个‘我’,别把自己扔进去。”
雏田笑了一下,笑得像隔着玻璃看火焰:“我不打算跳。我只想把人从水里拽出来,哪怕那人已经学会了游泳。”
风又起,把瓶子旁的海草揪起一片,像有人在揉碎记忆的布边。她伸手又摸了摸口袋,指尖碰到照片的边角,那里有一小块压印,像是某人粗暴的指纹。她忽然觉得指纹不只是指纹,而是手掌按在她的脸上时残留的温度。
柳阿海站起身,木屐在板缝里发出干涩的响,他的声音变得更低:“有些事,知道了会疼。知道了你就不会回头。”
雏田把脸转向河面,月光在水上褶皱,像刀刃也像褥子。她的声音轻得像被潮气吞掉:“我不怕疼。怕的是再没有机会把名字从水里取出来。”
雾深了,码头边的一盏旧灯跳着微弱的心跳。柳阿海没有再劝。他把手伸进潮湿的口袋,摸出一根湿纸烟递给她。雏田没有接,他只是把那张写着“是我推的”的纸条折好,放进胸口最贴近心的位置。
她站了一会儿,像在听一个没有回声的声音。然后,慢慢地,她把手伸向水面,指尖划过冷。水纹一次次扩散,像名字被念出的回声。她把手收回,掌心里有冰,也有一条温度,像某个曾有过的人的指纹。
雾里,柳阿海的声音低而远:“你要抓住谁,就别让他溜入风里。”
雏田转过头,眼神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条走不回去的路:“我会把那个人的名字念到所有能淹没的地方都记得。”
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,像把一把刀扔进水里。刀没声,也没起泡,只有光在割裂。码头的木板发出一声干裂,像是给这句话做了个标点。雏田抬起头,望向漆黑的河心,像在等回声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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