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雨像细镖,像一把把冷刀把夜撕开,泥槽里的血和水揉在一起,泛着铁的光。营帐外,旗杆上绑着的一面半破的梁山小旗垂着,旗绳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咯噔声。
阿武靠在一堆湿草垛上,眼睛半阖着,呼吸像老磨盘,吱呀。胸口一手掌大的破口,血沿着胯骨流,落在泥里,扩成一个深红色的莲瓣。他的手指紧攥着——不是刀,不是钱,而是一块发旧的檀木小梳,上一丝头发还被风吹拂着,黑里透着些银丝。
“别乱动。”旁边一人低声。话里有责备也有慌张。声音粗,像在锅里翻肉的铁铲。那是大彪,梁山的杂役出身,口气总是短促,像塞满了话的袋子。
阿武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他把那梳子往外一推,手指沾着泥,指甲里夹着黑色的碎草。眼神瞥向大彪,像要把最后的东西交代清楚。“孩子呢?”他问,声音低,像从深井里挤出来。
大彪的肩膀僵了一瞬,手里绷着布帕,结巴着答不上来。终于,他吞了口口水,像是把话咽进去又拉出来,“小...小莲被送回老家了,嫂子说——”
阿武闷哼一声,像是听到了宽慰,又像听到了更重的责备。他的视线飘到帐篷侧边,那儿挂着一盏摇曳不止的小灯,灯影把他脸上的泥和血切成两半。
“送回去给她。”他说,字字不快,但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,荡出一圈圈沉的涟漪。“等不到我,可别让她再听到梁山的名字变成枷锁。”
大彪的眼里立刻冒出血丝。他像平时吆喝时那样,语速忽快忽慢,“哥——你别胡说,咱们带着她走——”
阿武突然抬起头,雨水顺着发际往下滑,带动他脸上新的泪痕。那一瞬,时间被拉长,像被缝在针眼里的布。风吹过,帐篷的边沿拍在他的肩膀上。他露出牙齿,声音里有点笑,又有点痛:“走?大彪,你见过城门吗?见过官兵的眼神?”
话锋一转,像扎进人的胸口。阿武用剩下的力气把梳子送到大彪手里,手指颤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鱼。“给她。记住名字,别喊梁山,别提那天夜里我做的事。”他停了,呼吸粗重,“她问你我是不是好人,你就说——”
话到这里,阿武笑了,一种让人眩晕的笑,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决绝,“你就说,我曾经救过她。别多说。”
大彪伸手,接过去,手掌贴在那梳面上,温度瞬间被血和泥抢走。他的声音变得碎,像被碾过,“我知道了。哥,咱们——”
阿武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“咱们”,他眼角抽动,像被针扎了。雨在他们之间打着鼓,整个营地的声音都退到了远处,只剩下断裂的呼吸。外面,有人踉跄着进来,衣领包着泥,脸色灰白,眼里是没睡的轮廓。
“寨主——”那人跑进来,声音像被压在喉咙里,“前面有埋伏,退不得......弟兄们被困——”
阿武的视线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合上眼,手松了,梳子掉在泥里,发丝被雨水裹着,慢慢开成一朵黑花。那朵花上有一撮小小的发绺,整齐地被绑着。
他突然笑出声,笑得像个酒徒,粗糙又短促,“很好……给小莲一辈子的梳子。告诉她,爸爸在那边守着,等她梳头。”
说完,他的手彻底垂下,掌心朝下,里面夹着一片泥和血。雨顺着指缝流进土里,把那小小的白纸角慢慢冲开——上面只有一个字,歪斜的笔迹写着:替。
大彪愣住了。雨声像是把世界隔成两半,他伸手捧起那纸,纸在他掌心碎了。
外头有人叫了三声,然后像被风吹散。夜又深了一层,帐篷外的泥水映出三个人的影子,一长一短一瘦,越拉越长,最后只剩下一片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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