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，冷风从院墙缝里钻进来，把稻草堆吹得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泥泞的踏板上留着昨夜的胎印，黑亮的水洼里映出瓦片齿状的影子。老吴站在门槛，手肘靠着木柱，指甲缝里还夹着干了的泥巴。他眯着眼，鼻孔里吸着湿风，像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
妮子蹲在猪圈边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。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痕，笑的时候带着锋利。她说话短而快：“昨夜谁进去过谷仓？我钥匙明明放在锅碗后头。”声音像石子落在水里，激起几个短暂的波纹后就沉下去。

方老师从屋里拎出一盏小油灯，灯芯还冒着细小的烟。他把灯放到木箱上，慢慢转动，光柱在箱面上爬行。说话有节奏，每句话像先在脑里盘了一圈再吐出：“看地面，脚印沿着梁子走，上次不同。有人来过，也有人留过东西。”他指着稻草堆旁的一个角落，眼神带着不急不慢的严谨。

他们一起扒开压在角落里的旧被褥，稻草刺在手背，细小的疼意像针。被褥下面露出一本破旧的线装本，纸页边缘卷曲发黄。老吴先伸手，指尖碰到纸，停住，手背紧了紧，像是被什么烫过。灯光照在书页上：纸上一行字，字迹低而歪，像是被人压着嗓音写出来的。

“别告诉别人。”妮子先看到的，是那一行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指尖抠着字迹，像要把字从纸里刮出来。方老师取过来，眼皮下的皱纹来了又收：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最后一页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压痕，像是被拇指按过的泪。

老吴突然放声笑，一种短促而没有光的笑：“哈——好一出戏。谁写这些个花腔。”笑声里有沙子。妮子低下头，嘴角抽动，没笑出声。她把手伸进被褥里，摸到了一只小布鞋。布鞋的边缝已经散线，鞋面压着一朵褪了色的绣花，绣线里嵌着一根细小的发丝。
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突然静。方老师的指腹轻触那根发丝，眼里有一层灰。声音软了，慢：“这绣法，二十年前常见。是谁的？”妮子把布鞋抱在胸前，背脊僵得像被钉住。她低声说：“妈妈走的时候，给我绣过一双鞋。可她从来没回来。”话里没有哀，只有把话放进深井的寂静。

老吴的手掌压在门框上，木头有年轮的纹路。灯光勾出一道新的细缝，门框裂开一条指缝。妮子将本子翻回那页，指尖停在一行末尾：一个名字，两个字，笔锋未干的像刚被心翻过。她抬头，眼神在三个人之间快速来回，像在测风。

“写的是——阿杰。”方老师的声音没有高低，像在宣读诊断。老吴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被突兀的疼打到。妮子把布鞋按在胸口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丝出现又消失。她用力把那本子塞回被褥，好像能把字丢回昨天。

门外有只狗叫，短促而急。院子里的风把瓦片上的雨珠甩落在土堆上，砰砰作响。妮子向门口走了两步，脚步轻得像在走别人梦里的路。她停住，回头看了老吴一眼，眼里有一种东西，像刀，也像灯，清冷而利：“如果阿杰在，你们会怎么做？”

老吴握着门框的手发白了，他想要说什么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得找。”话很小。门缝里挤出一道冷光，照在被褥翻开的边缘，照在那本子上，照在布鞋上。光里，一个名字像被阳光穿透的玻璃，开始透出裂纹。

妮子的手指把布鞋的一角折起，露出里面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越来越小，最后一行几乎被压在折缝里：别把门关上。她的喉头一动，像是有人抓住了那根线，轻轻一拉，声音卡在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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