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铁锅沉着，盖子边缘抹着一圈微微发黑的油渍。光从窗户斜进来，把蒸气拉成几道薄帘，贴在老式瓷砖上。钟在墙上咔哒，像人咳嗽两下。汤在锅里不急不躁地翻着白泡，像有人在屋里翻旧账。

老太太把袖子挽得高高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藤一节节绷起。她用大瓢一舀，水花溅在砧板上，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她说话短，像掰豆子：“别动。别添乱。那东西得和味儿多煮会儿。”说完又用筷子挑出一瓣蒜，像挑出不该在场的词。

他靠着门框，胳膊交叉着，像把自己拼成一座小墙。说话的时候，声音慢而平，有书卷里带出来的腔调：“妈，今儿我早点儿来，咱——”他本想说“谈谈”，话到嘴边收回，换成了别的。“就想吃碗热的。”

老太太不接腔，只把锅盖掀开，抖了抖一把香菜。蒸汽像个急性的客人湮没了脸的轮廓。锅里翻出一块白骨，旁边挤着一张被折皱的相片，边角已经糊了，像是纸做的叶子泡过雨。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张照片。

照片湿了。黑白的人影对着镜头笑得很别扭，笑出褶子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——钥匙上的小环处贴着一张微小的纸条，字是歪的：“别等我。”字里毫不留情。那三个字像铁钉，直接钉进了锅沿上的锈斑。

老太太的手僵住了，瓢在半空里抖了一下，汤的波纹被那一抖拉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。她把照片伸出，指节发白，声音低到像压着锅里的气泡：“他写过这字。写在便签上，然后放进了兜里。”说完她又看向桌上那把空着的筷子，像看着一件被人遗忘的衣服。

他吞了一口唾沫，像咽下一口滚汤：“他当真走了？”话里没有质问，只有一条细线被拉紧。老太太没有回答，只是在手心里把那张照片捏了又捏，纸几乎要裂开了。她放下照片，把它擦到围裙上，像擦去一个不舒服的梦。

屋子静了。钟又咔哒了两下，不像刚才那样自然。老太太舀了一勺汤，慢慢地放进桌上最靠门的那只空碗，碗里热气直冒，像在做个没有回音的誓言。她把碗推远一些，留出一个位置，凳子上压着她的掌印。

他伸手去收碗，手背抖得比刚才更厉害。老太太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，声音忽然软了，像锅里最后一口汤：“我这锅里，不止菜。oft他回不来，别让碗空着。”她没等他说话，就把那张被汤泡过的照片折成一角，塞进了他的外衣口袋，指头碰到了他的胸口，像把回不来的车票塞进去。

他摸了摸口袋，照片在里头湿湿的，像有人在里面等着。窗外夕阳把厨房的影子拉长，锅盖上的蒸汽一阵阵升起又沉下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最后，他坐下，慢慢把勺子伸进锅里，把汤搅匀，勺子碰到照片的声音，轻得像玻璃上开了一道细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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