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被割过的布,薄得见线。田埂上雾气低着头,脚下的草还挂着露珠,像忘了什么时候该醒来。她提着一把旧锄,锄把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有褪了色的线迹。手先伸过去摸了摸,指尖带回泥土的凉,眼底比声音先收了起来。
她站在荒田边,浅呼吸。风从远处的枣树间钻出,带着邻家柴火的焦味。锄头落下,砸进土里时发出闷响,像在挠一个大梦的痒。她低着头,背在光里拱着,动作不快也不慢,像是在和地面谈判。
“干什么呢,兰嫂?”赵三从畦间拐出来,膝盖上的补丁白得刺眼,他说话带砂,像搅着茶渣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圈,最后停在那块久被荒芜的地上。
她抬眼,眼神稳得像刃。“种点东西。”话短,像一刀切掉多余的解释。
赵三咧嘴,带着笑也带着刺。“哎呦,你这年纪干这累活?省点心吧,别回头看什么旧账。”他叫了声“旧账”,像是在扔石子,等着浪花。
她停了手,手背有细小的青筋凸起。没有答话,锄头再落。土被掀起来,带着昨夜的冷,像被褥翻过。她的动作一圈一圈,像在把时间往回刨。
孩子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围裙的边角。她走近,脚步轻,声音也软:“妈,别太用力,天热了你就回去。”她的话像夏天的雨,试图把地面洗净,却被风一吸就细碎了。
她弯了腰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那一刹,手上的力道停住了,像被拴住。她用指甲刨开泥,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,边缘有褪色的花纹。孩子凑过来看,呼吸也放轻了。
铁盒里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头压扁了,蓝色的布满布满裂纹。鞋垫内侧有人用铅笔写的字,笔迹已经晕开,但仍能认出三个字——“小阿良”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把鞋捧起来,像捧着一种很沉的哀。
赵三的笑声僵在喉里,周围的空气忽然紧起来。孩子的眼里有水,但她咬着唇不让它掉。她把鞋按回泥里,像是把什么放回该放的地方,语气更轻:“他小时候跑丢过一次,咱们给他留一只鞋在这儿,怕他回不来找不到。”话说得平静,像在说天气。
那个被埋的理由像把门打开了,声音从很远的屋子里飘来。她的手再伸进土里,摸到一叠纸,纸角发黑,似乎被火烧过的痕迹。她抽出来,一张信,一行字还斑驳:不要再来找我。字是她女儿的,那一行像铁钉一样把她击住,心头陷下一阵寒。
她闭了眼,眼角有一条微小的皱纹。锄头又下去了,力度突然猛起来,像要把什么连根刨起。周围的风也像被她带着走,枣树的叶子拍打出急促的声响。孩子望着她,嘴里却只剩一句:“妈……”
她把那张信按在掌心,信纸的褶皱和掌纹合在一起。没有解释。没有哭泣。太阳终于拔高了些许,光线把锄把上的布条照成了淡黄。她把信折好,塞回铁盒,盖上盖子,然后把铁盒放在刚翻过的土面上。她站直,像一棵被风吹过又直起来的老树。嘴角没有笑,但有一种决定,把前半生的荒芜翻成了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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