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春光浅，早雾像被揉碎的绢，缝进了花窗的缝隙。她俯身向炉，掌心暖着一盏新煮的茶，茶香在指缝里绕，像有话却咽回了嗓子。

门外响声很轻，像手指在古琴上试弦。他没有敲门，门被推开一线，肩影进来，阳光把他的轮廓割得干净利落，他站在门外，脸色静得像刀刃。

她抬头，笑收紧成一条温柔的弧度。声音像早晨的帛，慢慢铺开：“侯爷早。”

他没有回笑。他走近，步子短，脚下落在石板上像节拍。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在桌上的折扇上，那把折扇半掩着，扇面上隐约有字。

他伸手去拿，手背一抖也没有。他的声音像抽出弓弦，干净利落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她听到语气里的冷，胸口像被指尖捻住。手指贴着茶盏杯沿，指节发白，“是······”她吞了一口气，长句子被捏细，“是小女昨日写的，侯爷若不喜——”

他把扇子翻开，一行字落在阳光下，字很工整，末了却有一处被红色晕染。他的指尖碰到那处，像碰到针。

“这是谁的字？”他问，声音极短。每个字好像在刀口上按了一下。

她慌了，眼里有热的光闪过，指甲抵住掌心，“是顾郎中——”话出口，她咬住了。顾郎中是府里新来的郎中，见过两面，送过药方，随口叩过两句诗。

他把扇子折合，动作冷。沉默像一个房间在关门。然后他把扇面朝下放在桌上，扇骨敲击桌面，发出清凉的声响。

“你只写他吗？”他问，像是试探，也像是裁定。

她的手指在茶杯上绕了一圈，茶水微颤。她说得慢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一句话拉回来，“不只他。我写字给风，写字给夜，也写给过的人，写给未曾说出口的名字。”

他听了，眼里突然出现了一条褶皱，像纸被折了的痕迹。他伸手，把扇子一把推到她面前，扇面朝上，那污渍在光下像一颗小的红豆，逼着人看清。

“名字。”他很平静，“你把名字写在扇上给他，还是写在心里给别人？谁给了你这抹红色？”

她倒抽一口气，茶水在杯中忽然晃开，溅了一点到绣着花的袖口。茶渍浸进绣线，颜色繁杂，瞬间像被截下的画。

她的声音更低：“若说是错，错在我当时不懂分寸。若说是罪，那罪里也有我的名字。”她的手伸向扇柄，指尖颤着，却没有去拿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视线跨过窗外的杏树，树上几只鸟惊飞，羽翼掠过微光。他忽然回头，眼里冷硬起来：“你知道我是谁曾经等你写字的人吗？”

她闭了眼，听到自己心跳像铁锤敲釜。她想辩解，想说那些字是风中无主的残纸，想说她只是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心——但是那些话在口中都变成了轻薄的羽毛，飘不起来。

他一步跨前，手指碰到她的下颌，力道不大，但指节温得让人痛。声音变得更短：“把名字说出来。”

她的眼帘抖了抖，语气像雨后的一缕光，“顾······不是他的名字。”

空气里像被人抽掉了气。那四个字跌在房中，重得像砸在胸口。门外的风停了，窗纸的影子定格。

他放开她，手背上有微微的颤动。他的唇角没笑，声音平静得像判词：“你欠我一个交代。”

她抬头，活得像被人在夜里唤醒的花，惺忪而生硬。她说出一句本不想说的话，话里藏着刀子和羽毛：“我曾以为，字能替我守住一个人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底有东西像冰片在融。他拾起那把扇子，把扇骨合拢，扇面被两指夹住，那红色在他指缝间看起来像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。

他忽然压低声音，近得她能听到他呼吸里的干草味：“明日后院，日落时分。带上那人曾给你的东西。”

她愣住，指尖堵住了全部的呼吸。门外的风吹进来，带着院子里杏花的散碎香，像是按着某个节拍。她不知如何回答，只是看他把扇子插进袖间，像插进一枚信号。

他转身出门的背影稳得像一把刀插进石头。门合上，声音温而冷，扇骨撞击门框，清响短促，像是结论。她站在原地，胸里空出一个回声。

窗外的落日把房檐拉长，光与影交成一条宽阔的路。她的手在袖口摸索，指尖触到绣线里被茶渍淹没的红点。那一刻，她忽然知道，明日的后院不只是要问名字，而是要把那被埋起来的事，全部揭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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