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把河面捏成一张湿漉的布，灯光在上面揉成橙黄色的疙瘩。夏叶的鞋跟踩在木栈桥，声音被吞回去，只剩下潮湿的木头应声。她停住，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有点燃的火柴，指尖缠着把长期不敢放下的事。

阿伟靠在栏杆上，肩膀上挂着一件旧棉袄，袖口破了个补丁。他吐口唾沫，看着雾里的光点像数着星。"姑娘，莫再这儿站着了，冷出毛病来都没人救。"话里带着没头绪的担心，也有和他自己赌气似的倔。

夏叶没有看他，只把视线放在那艘靠着缆绳随波晃的旧船上。船头系着一只小小的蓝色球鞋，鞋带打了结，结紧得像在压住什么。她的手指慢慢伸过去，指节上的青筋像频率更快的钟摆。

巡逻来的罗警官把手插进口袋，口音平稳。"午夜福利视频清查过周边，没发现新的线索。鞋子、衣物，都有时间痕迹。"他说的每个字像打在铁板上，冷而整齐。

夏叶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像咬牙。"时间有痕迹的东西，更像证据。"她的声音短，像把窗户一关。她伸手把那只小鞋拿起来，鞋底还有潮气，属于刚被放下的潮气，不像漂来。"是建的。"她说，像是复述一个名字以确认它仍旧存在。

阿伟眨眼，粗声："你认得？这河里，那种东西..."他话没说完，眼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，像是他不愿提的旧账。

夏叶把手伸进船里，手掌碰到一团湿布，布里有硬的东西。她抽出来，是一只打火机，金属身上刻着一个小字母——J。字母的边缘被磨得光亮，像被很多个夜晚翻看过。打火机里还有半盒湿掉的火柴。

她握着打火机，掌心里有凉，像和夜一样的凉。她想起建曾经在厨房笑着把火机当玩具递给她，指着字母问她这是不是他的印记。他那时候说话满是嚣张。现在那把小玩意像墓碑。

罗警官看着她的动作，眉头动了一下，声音里有不应有的柔软。"留下来，交给午夜福利视频保存。"他用了职业的语气，想把事物分类收纳，像整理不会再动的东西。

夏叶摇头。她没有把打火机交上去。她把它扣回衣袋，像把一枚不该忘记的硬币吞下。"别收。"她说，声音里有刀割。"让他自己回不来，把证据拿走，对我也没用。"话说完，她的肩膀下沉，像放下了什么，像同时又背上了更多。

阿伟在一边咳两声，嗓子里是烟和旧嗓的碎末。"人有时候自个儿会走远。莫逼他回来，逼不得人。"他的话粗糙，但说到最后，声音里有被撕裂的部分。

夏叶蹲下，把那只蓝鞋放在木板上，手指把鞋带松开，慢慢把鞋撑成原状。鞋舌里塞着一张折叠过的纸，纸边被水泡过，边角发软。她抽出来，眼睛没有离开纸面，纸上是两行字，笔迹很熟悉。

别等了。

只有三个字，像一把冷刀。夏叶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冷。她把纸揉成小团，像扼杀一条蛇，又像在把自己的一部分结扎起来。她想喊，想说这不是他写的，想说建不会这么写。城市的记忆像破旧的布，露出里面的线头。

就在这时，河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划水声，像是有人用力把刀插进水里又抽出来。雾里有个黑影慢慢接近，影子里不清楚是人还是船。阿伟咽了口口水，声音忽然变小："谁在那儿？"

影子停下，雾像一只大手，把它揉进去。船舷上有东西滴落，滴答落在木板上，每一声都是心跳。夏叶抬头，灯光在雾里晕开，像一张要说话的脸。然后，一个声音从雾里挤出来，低而熟悉——不是全本的名字，只是两个音节，被河水拉长。

"夏——"

她的身体一僵，纸团从手里滑落，落在蓝鞋边，像一颗小石头落在湖面。雾一阵地抚过她的脸，凉得刺骨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它在胸口咳出空洞的回声。人们的影子在雾里摇晃，像一群鱼在浅处撞到网。

灯下的木栈桥突然显得很窄，像一条通往别处的路。夏叶站起来，脚步很慢。她没有回头看去，也没有把打火机掏出来。她把手按进口袋，摸到金属的冰凉。那三个字像一把锁，同时也像钥匙。

黑影里又有人低笑了一下，笑声像皮革擦过水面，随即被雾吞进去。夏叶抬脚，朝影子所在的方向走去，脚步没声，像在向自己走进一个未知的答案。雾迎着她，湿得像别人的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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