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窗外的广告牌拉成一条薄薄的光，像被熨过的铝片，反射在狭小的卧室里。空调嗡嗡，像一台疲惫的机器在算着时间。床单有几个旧的针眼，枕头边缘的缝线被咬得松了。李峰坐在床沿，手指在衬衫扣眼上绕着，不是系扣，也不是解扣，只是绕。眼角有血丝。他的肩膀像仓库门，沉下来又推上去。

林岚坐在另一端，双腿并拢，脚尖碰着床单。她的手指在被角上搓起一个小小的褶子，指节白。她先不看他，眼睛盯着那道从窗缝里爬进来的光。声音出来时像把所有句子都抛给了夜的空隙，平静而有重量：“你今晚还想问几次？”

李峰哼了一声，像铁锭落地。话短，带着破布一样的轮廓：“我问你，你呢？”他的口音粗，音节里带着工地和汽油味。林岚冷笑，笑声很小，里面藏着一张长长的账单。

她伸手，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对折的纸，纸边被揉得发软。那是一页打印的表格：日期、次数、时间，下面还有几行用圆珠笔潦草记下的备注。字迹清楚，像是有人把身体当成了日历在打勾。林岚把它摊在他面前，光照在纸上，数字像小窗户里亮着的灯。“你看，五月有一整周空着。”她的声音变得细长，像是用针勒着。

李峰的手突然停住，指尖的动作被抽走。他的眼神躲在下巴下面，像猫缩到阴影里。粗声道：“那是工作忙。”这句话短得像斧头砍在木头上。

“工作忙。”林岚把那句重复了三遍。每一次，字都落在不同的地方：床单、夜灯的玻璃罩、他额角的汗珠。她的指尖滑过表格边缘，停在一行备注上：『孩子生病，无法。』下面，有一个更小的字，像被铅笔压得深深的——『更别提'她'那天。』

空气像被刀割了一下。李峰的手不自觉地拍去床单上的褶，一次又一次，像想把褶抚平，也把什么抚平。房间里除了空调，还有街上车轮压过水坑的声音，远处传来一辆卡车的反向喇叭。李峰低下头，声音里有罕见的迟疑：“我……我以为有次数，你会安心。”

林岚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小瓶子，指尖轻触瓶口，瓶里有几颗白色的药丸。她没有拿出来。瓶子在她掌心转了一圈，像是不肯说话的罪名。她把头靠回枕头，声音是平板的课文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从来没在同一页上算账，峰。你把身体当成收据，我把时间当成等候。”

他想笑，笑被喉咙里的什么挡住，只剩下干燥：“那你要怎么算？”

林岚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怒火，也不是欲望，而像是冬天的窗玻璃上被手指划出的雾。她平静地把那张表格对折，动作慢得像解剖：“从今晚开始，不再是次数。午夜福利视频来算别的。”她说着，手滑进被褥缝隙里，摸出一张更小的纸。纸上是孩子的涂鸦：一个有四个圆圈的小房子，屋顶是一个歪着的心，右边留了一大块白——空白里，用儿童拙劣的笔迹写着三个字：爸爸呢？

这句话像被人拿着冷水泼在背后。李峰身体一下僵住，像突然惊觉自己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。汗珠顺着耳根下滑。外头的广告灯闪了一下，像有人轻轻地抽了抽帘子。

他喃喃，几乎是自说自话：“我……我以为你看不见。”

林岚把涂鸦折好，放回缝隙里，像把一块玻璃拼回墙内。她的手掌贴着孩子的画，指尖还留着蜡笔的粉色：“我看见了，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看见的样子。”她站起来，窗外的风挤进房间，带着热气和街头刚关掉的烤肉摊的油烟。她望着窗外，背影被路灯切成两半。

李峰想抓住她的肩膀，像拉住一艘要驶离的船。但他只是从床上起身，走了两步，停在床边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把钥匙掉进了井里：“那你想要怎样？”

林岚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穿过她和他的距离，清得有切割的力量：“今晚，你再说一遍：不是次数，是午夜福利视频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窗外一辆车开得很近，灯光从她的侧脸上掠过，照出了一个平静而决绝的轮廓。房门在那一刻轻轻地扣上，像一个注定要锁住的句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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