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有意地把城市的声音抹平，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湿润的光。厨房的灯亮着，黄得像记忆。唐若雪坐在圆桌旁，手指在瓷杯边缘画圈，杯里只是剩几粒冷掉的茶渍。

叶凡站在门口，肩上的布袋还湿着雨，领口的布被折成了线条。他没关门，门缝里溅进来的雨滴在地板上开出一片小光点。声音低而直接：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
她抬眼，淡淡的表情里有一层细小的防备。声音像取东西的动作一样精确：“你拿吧，别碰那边的箱子。”

他跨进来，脚步不急不慢，像踩在别人设好的节拍上。靠近桌子时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旧铁盒，停了一下。盒盖上有磨损的指纹痕迹，光线从边缘钻进来。

叶凡伸手去拿，动作生硬。唐若雪一把按住他的手背，力道不大，却像是把一扇门关上。她的手凉，指节里还有茶渍的暗色。她说话时不看他：“你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小东西，凡。”

他抽回手，声音短：“别叫我凡。”

空气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拉紧。唐若雪慢慢把铁盒推到他面前，盒子里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边还沾着干泥。布鞋的颜色褪了，线头松散。叶凡的手指垂下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缩回去又不甘心地伸向那只鞋。

她的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光滑的东西在往上积，像温度。她把一张皱折的纸摊开，纸上有幼稚的蜡笔字：爸爸别走。字下面有一条斜斜的小线，那不是笔，是唾沫擦过的痕迹。

叶凡的呼吸软了几分，话到嘴边却被一个名字截住。他抬眼，“她——”

唐若雪把视线收回桌面，动作像是把一件危险的东西放回原处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读说明书：“她叫小雪。三岁零两个月。你来的那天晚上，她一直在门口等你，抱着那只鞋，等到天亮。”

空气里骤然凉下来。叶凡的手指突然抓紧，把布鞋攥成了一团褶子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变得碎，粗里带着不服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唐若雪没有抬头，指尖在那张纸上轻轻拂过，就像把一层旧灰扫去。她说：“你不知道，是因为你从来只住在你的时间里。那晚她把鞋放在门口，第二天起床就不见了。邻居说，她可能跟着一个女人走了。你走了以后，午夜福利视频在警察局等了两个晚上，等不到你一个电话。”

叶凡像被揪住了什么，声音微不可闻：“我接不到信号。”

她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你总能接到信号，接到别人的短信，接到外卖员的电话。就是接不到她的哭声。”这句话像刀刃，划过厨房里的光，留下一条干燥的伤口。

窗外雨声忽紧忽松，像有人在数步子。叶凡的唇开始抖，像是要把话吐在空气里，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铁。他把布鞋放回盒子，手指抖得能听见声音。盒盖合上时，金属碰金属短促地响了一声，像一颗被按下的心脏。

唐若雪站起来，身子在灯下拉长了影子。她收拾着桌面上的茶杯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余温。她说：“你可以走，带走你的布袋。带走你的脾气和习惯。别带走她的名字。”

叶凡没有动，他看着那只小鞋的剪影在灯下。片刻之后，他把布袋扔到椅子上，撂下一句不成气候的话：“我…我去找她。”

唐若雪看他，眼里闪过一种让人窒息的清冷：“你会花一生找。也许能找到她，也许找到的只是你当初留下的空洞。你走吧，别回来试图修补已经被人按住的缝。”

门开了又关，留下一室湿润的光。叶凡站在门口，肩膀微颤，手还握着门把，像是握着最后的借口。他回头，话像掏出来的碎玻璃：“若雪——”

她没有答。屋里只剩下一个茶杯那边、铁盒里那只褪色的小鞋和窗外雨停的声音，突然像有人在屋檐上轻轻弹了一下琴弦，余音冷得能让人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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