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灯把光往天上撒，像漏网的沙子逆着重力流回夜空。林阿林的影子在石板上被拉长又压扁，脚步轻得像针扎。她把缝补袋贴得更紧，指尖的线头在手心磨出一圈亮亮的茧。巷子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在房檐下翻书页般刷着瓦片。

水洼里不是她的脸，而是一张小孩的侧影，头发绑成两根小辫，脸颊像未擦净的颜色。林阿林蹲下，手背擦去裤腿上的灰，她的指尖碰到水面，水却不发抖。她眯起眼，像在确认一件不该懂的秘密。

“别跟它对眼儿，”高匠在背后咳了一声，声音像粗布帘子擦过。手上带着油黑，指缝里夹着旧钉子。他抬过来的一条眉毛只动了半格，像个不完全点醒的老钟。话里夹着巷子的尘土和多年没洗的笑。

林阿林没有回头。她把口袋里的布娃娃更往胸口一揣，声音细而干净，“有些东西要看清，才能不被它看穿。”

高匠的舌音粗糙，像砧板上的刀，“你可别整那些玄门儿。昨儿那灯塔又倒挂了三回，镇长都说了，夜里别瞎折腾。”他又咳一声，像在咽回半句责备。语气里带着朴素的恐惧，像菜市场的吆喝，直接而没有修饰。

镇长来了，好像总是带着空气中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。他穿得端正，说话像在读条例，句子里转了几道弯才落地。“按规矩，夜半时分，若非紧要，不得靠近颠倒井。颠倒之夜，规矩就是生命。”他的话整齐，像被熨过的布，没褶皱。

林阿林抬头，看镇长的嘴角怎么也挤不出笑来。她手指在布娃娃背上磨过一处补丁，动作小到别人无法看清。她记得很多声音，但关于孩子的记忆总是被夜色吞掉半边。她不提名字，只把旧针线搭成新的结。

“你记着，阿林。”镇长的笔触压在话尾，像在款项上盖章，“不去，不看，等天亮。”他收回眼神，像把钩子拔出水面，露出忙不迭的安全感。

林阿林站起身。她走向那口井，路灯的影子在她脚下倒作一撮乱草。井口被铁链缠着，铁链上挂着小铃，铃铛朝地摇晃。井里不是黑色，而是一只静止的浅蓝，像有人把冬日的冷放进水中。风从井里往外推一股湿的，像是湿袜子的味道。

她伸手探过去，手指能碰到那股冷。铁链有个断口，断口里卡着一只小布鞋，鞋头翻着，鞋底朝天。林阿林弯腰，掌心里有老茧划过新疼。她把布鞋捻开，鞋里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她自己。她的头发还湿，像刚洗过；笑得并不甜，像被迫的习惯。嘴角处有痕迹，像黑线缝过。照片背面有字，稚嫩的笔迹：妈妈，别醒来。照片在她手里颤了两下，冷，像从很远的抽屉里递过来。

高匠在后面咳得更重了，他的声音里有东西崩塌的颗粒，“阿林……”他用的是他们之间常用的不成套的关切，听起来像是想把某个名字用力捧回胸口。林阿林把照片塞回鞋里，手没有颤，但眼底的光开始小声滚动。

井里忽然有动静。不是水声，不是风声，而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个词。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井里翻出来，短句，平静得像背出的诗：“妈妈，你在上面，别把我摔回去。”光向井口攒了一点，像被手掌托起来。影子挤出井口，先露出头发，头朝地，眼睛朝天。

林阿林一瞬间忘了呼吸。街灯把那双眼拉成长条，像两扇门要开。她的手像被线拴住，慢慢抬起，指尖对着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倒影。声音很近，像邻家的木门磨出的惊吓，“妈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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