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灯还没全亮,水面像被剃过一般平静。安筱把围巾紧了又松,手指在湿了边的布料上磨着节拍,像是在等一条迟到的答复。风从屋檐下钻出来,带着油烟和湿泥的味道,贴在脸上冷得像刀。
阿洪站在门口,胳膊上还有结痂的老茧,声音像磨过砂纸:“你来得晚了。那人——周牧,三个时辰前过的。说不急,叫你别急。”他说话不快不慢,像下棋的人报步数。
安筱沉了口气,目光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那里有一道平常人注意不到的白痕。她把话收进喉咙,又吐出来:“阿洪,谁能等,谁又能早点死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像敲在桌板上。
门里,纸灯摇了一下,影子斜在墙上像被撕的纸。她跨进屋,脚底压着旧木屑的气味。周牧的书房门半掩,灯光从缝隙里溢出来,像个被烧焦的信封。房间里有书,也有烟灰,可那烟似乎很久没有人点过。
周牧坐在桌后,手里摆弄着一枚铜扣。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像抹上了蜡,亮而不真。话绕着圈子,像扇子不肯合拢:“安小姐,风大,你冻着了吧。坐,别站着。”他的语句像是在背课文,节拍整齐,卷舌里带着城市的光。
安筱坐下,手心微微发汗。她把目光放在那枚铜扣上,知道那是周牧从她家老箱里拿走的东西。她没需要声张。她的声音平平,像往深井里扔石子,声音落下,波纹却一圈圈传开:“你来的是什么风,能把家里的锁,也顺手带走?”
周牧抬眼,眼神先温柔,后变得谨慎:“是你的宝贝吗?我只是不小心带走了。”他笑得更认真了,话里有种宽衣解带的随意,好像做错事的是世界。
安筱伸手,握住那枚铜扣,手指带着旧日的记忆。铜扣背面藏着一撮头发——黑而亮,绑着一段薄薄的红线。她的指关节泛青。时间像刀一样把她的手指刻薄了。
阿洪的手抖了一下,他的声音像从井里搬出来:“这东西……你何必?”粗粝里有一丝不敢明说的软。
屋内静了。安筱把铜扣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颗雷。她慢慢抽出一张纸,纸边角磨损得像旧船的桅杆。上面是一行小字,笔迹熟悉到让人眩晕——不是周牧的字,也不是她能随口认可的那种。“给我带回去,别让她知道。”
这句话像被火掏出炉膛的煤坯,烫得每个人都缩了一下。安筱闭上眼,呼吸短促了三次,像在数数。她缓缓睁开,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是谁?”
周牧的肩膀僵住了一下,笑掉了边:“谁?你别胡扯,安筱。你看你,连自己都不认识,你凭什么认识别人的影子?”他把问题推回来,言语是城里人的滑,包裹着尖。
安筱没有急。她把铜扣举到灯下,让那撮头发在灯光里泛油黑。她的指节发白,像被水浸过的芦苇。她轻声说了一句,像放下一块冰:“这是她掉的。”
屋里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安静,像要压塌人。阿洪咽了口唾沫,问得声音变小: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”
安筱的眼角掉下了一个小小的湿点,像被风勾走的雨珠。她没有擦。她把那撮头发放到周牧面前,手的动作像投案,又像审判。她说出一句话,清冷得像刀背:“你是带走了她,还是带走了午夜福利视频的谎言?”
周牧的笑彻底僵了,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乱,他伸手,却没碰到铜扣。回声在屋里回荡,像钟声敲在铁皮上。门外,一只狗叫了两声,声音短促。
安筱站起,外套拍在肩上,布料发出压抑的声音。她的声音像河流边的一块石头,用力且决绝:“我给你一天。到这儿,别再动我的东西。别再动任何带着她味道的东西。”
她转身,脚步干脆,楼梯板咯吱作响,像老钟最后的嘶。房门关上的那一刹,铜扣在桌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黑印。周牧瞪着那撮头发,像是盯着一只会说话的蛇。
阿洪站在门口,看着安筱的背影,只剩呼吸在胸腔里打着节拍。夜更深了,河风把印在他手背的白痕吹得更亮。纸灯下,铜扣的红线在微光里颤了一下,像心脏最后的跳动。
在门锁转动的瞬间,安筱的脚步停了一半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把声音藏进风里,只让那句话穿过黑暗,落在周牧那间有书的屋里:“你若真带走她,明天我就把那条河的名字改了,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记住你的脸。”
话落,门彻底合上了。屋里只剩下铜扣和那撮头发,像两颗未爆的子弹,静静躺在那里,等待晨光揭开它们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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