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台的灯像罐头里剩下的黄油，温着，黏着人的眼皮。夜里的人来人往削成细线，只有空房长廊在延伸。顾未站在接待台前，手里攥着那张合同，纸边被指节磨出淡淡的白。她听见空调像远处的一列车，过站不停车。

“岗位标准很简单。”陆女士说话带着经年练出来的圆滑，像用放大镜念数字——每个字都精确到位，“静，稳，真实。午夜福利视频付钱给你真实的睡。”她把名牌拍了拍桌面，那动作像敲钟。

“真实是什么意思？”顾未声音低。她不喜欢大声。城市的夜给了她一个习惯：把声音藏进衣袖里。

陆女士笑得不带热量，“记录你的一切感受，做报告。夜晚会告诉你它的事。”话到此处，她停了一下，像是怕多说两句会把夜的秘密打湿。

旁边的阿康抽着烟，声音粗糙像旧钢筋，“不就是睡觉么？我睡得比你们都真。钱呢，多少？”他懒散地把烟屁股夹在指缝里，手有老茧，指甲里是城市的尘。

走廊灯光薄，地毯吸走脚步声，只有门牌数字在墙上发出冷漠的光。307号门半开着，门缝里溢出一圈昏黄。顾未把门推开，指关节贴着冰冷的门框。房间带着洗衣液和人的体温混合的味道，像是别人的家被收进了旅馆的抽屉。

床比小说里看见的要真实，弹簧里藏着时间的折痕。她坐在床沿，手指在床单的边缘来回摩挲，听到布料发出细小的抱怨。头灯投下的影子在床垫上织出一个未来未被缝好的形状。她放下行李，动作不多，像是在不打扰房间的沉睡。

枕头下有东西。不是杂物那种散乱，而像被人放进去时很小心的样子。她抽出来一圈白的医疗手环，纸质的扣眼上压着微褪的蓝色字，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林婉儿”。她盯着那几个字，指尖凉了。这个名字是她母亲的名字。指节有了力道。记忆像被针扎，痛得很细很长，像什么老旧的东西被按回原位。

顾未想把手环丢回去，又不知道要丢给谁。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，屏幕上只有一个短信：睡好了吗？发件人“系统”。没有别的解释。她抬头，房间的灯在她脸上留下一条灰色，像刀口。

门外，夜班的声音低低响起。赵师傅在门廊里放下手电，语气像磨刀：“不是每个空床都空着。别当夜可以像白天一样算数。”阿康的笑声卡在喉咙里。顾未把手环扣在食指上，像把某个欠下的名字拴在身上。她躺下，闭眼。床的另一边微微下陷，仿佛有人刚刚起身，却没有留下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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