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灯只剩一盏，黄灯泡在湿气里嗡鸣，屋内弥漫着漆和樟脑的味道，像一条低声的潮。木屉排列成列，像躺了整夜的船。沈香站在门口，手掌按在门框上，指节里还有昨天才撕下的纸屑。她的外衣并不合身，肩头被雨水压出一条痕。脸色平静得像被磨平了棱角，呼吸却很浅。

老颜在桌旁搓着手背，指甲缝里黑的。灯光落在他脸上，皱纹像被涂了深色的漆。他不看她，只抬头说话，声音粗而干：“你来的比约的早半刻。不是好兆头。”

沈香没有答。他们之间曾有太多不必要的寒暄被生活磨掉。她走到那口素色棺边，手指沿着盖沿摸过去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冷，而是一层微微的温。她愣了两秒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微小的不合逻辑的声音。

小菜靠在门边，肩膀缩成一团，眼里像是藏了下雨。“工头说，先把布放好，再开。”他声音细，带着南方人软塌的韵脚，“要不然——”话没说完，吞回去。

老颜用肩肘顶了顶棺盖，动静不大。木头吱了一下，像老屋里突然松了的梁。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，灰尘在光束里打转，像有无数个等待被问名字的小鬼。沈香的手按着盖子，指关节发白，她的呼吸像刀片。手臂一抖，盖子就滑开一点。

第一眼不是人。习俗上，棺里应有整好折叠的白布，或骸骨的灰粉。但那日光里躺着的是一块不起眼的旧锡盒，包着蜡纸。锡盒的表面擦出一圈指纹，边缘有铆钉的微光。沈香俯下身，几乎没有声音地伸手，手指触到锡盒的那一刻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冷得深入骨。

她把锡盒提起来，废了好一阵劲。纸蜡皱巴巴的，撕开翻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怀表形状的吊坠。吊坠里有张照片，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坦然，头发高高盘起，耳坠在光里像两颗小点。那个笑容像是从她记忆的死角跑出来，明明该被尘封的却活得清清楚楚。沈香的手背开始颤。

照片的背后，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利落：“不要去找我，香儿。”字下压着一个印泥印记，像是某个公家的印章碾过纸心留下的圆。沈香的眼里有东西涨起来，像是潮要涌过来。她的舌头在嘴里翻动，却发不出声。

老颜站直了，像抓住了什么把柄，他的声音收得更紧：“这东西不该在里头。”他探过手，手指粗糙到看不出是哪一根手指。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有人动过手脚。最近的痕。”

小菜的呼吸像要被吸进嗓子眼，“我昨晚来收布，没见这东西。”他说得快，像要先把话扔出去再躲起来。沈香把吊坠紧贴胸口，像是要把那张笑脸压住。她的心脏像被人反复敲打，生硬而不留情。

沈香终于开口，声音几乎是磨出来的：“这照片是谁？”话被灯光拉长，带着潮湿的边。老颜的眼皮动了动，他把唇抿成一条线，像在咬住什么不说。“名字没写。但印记，像是县署的，郭延的。”他慢吞吞地把名说出，像在往水里扔石子。

这句话像被谁点燃了。沈香的视线瞬间炸开，手中的吊坠像被抽空了一样滑落，撞在棺板上发出轻薄的响声。那响声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停在沈香的胸口。她记得郭延——官老爷，来往于她家门前的马车，曾在母亲病重时驻足的眼神。她以为这些记忆都被火烧过，灰烬都冷了。

外面有人在院子里走动，木屐声远远近近，压着雨水的脉。门外的风把门尾吹开了一条缝，夜的凉湿挤进来。沈香弯下腰，把照片再看一次，指尖发白。纸张的背面还有一行几乎要被撕掉的日期——比她记得的那天晚了整整一月。

她站起来，脚步慢得像推着一块沉重的石头。灯光下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条被切开的河。她把吊坠塞进怀里，像把一个未解的谜放进肚子。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声音低而近，像压在皮里的伤：“沈小姐，开门。”声音里没有礼貌，只有急切。

她没有转身。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要笑也像要哭，手指在怀里摸到金属冰凉的边缘。灯下，那个小小的笑脸向她眨了两下，像一个记号。她想起母亲床头那把没合好的梳子，想起许多晚上母亲在梦里拉出的名字，想起院外那辆车的轮胎声——她把手指伸进袖子里，指尖在钢上摩挲，心里只剩下一个字：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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