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，昏黄又带着水珠。风把纸屑卷到堤边，又把船身的铁皮声缝成长条子的节奏。林墨站在栏杆后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但手指没有完全藏住，指节白得像没睡够的灯泡。

阿峰来了，脚步重，裤腿上还挂着潮气。他站定的瞬间，身后一阵湿漉漉的海味顺着衣领爬进来。他放下包，包边角撞击栏杆，发出小而清的响声，像是在提醒：现在是交易时间。

“多少钱？”阿峰前倾，像是靠近是为了能听清，也像是为了压住对方的声息。他的声音粗糙，带着南边人的拉长音，句尾总往外扯。

林墨把包递过去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计算每一秒钟能换来什么。他的语速干净，句子短促，像一把打磨过的刀：“告诉我路线。告诉我危险点。给我时间点。”

阿峰咧嘴笑了笑，牙齿黄得像旧木板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湿纸，摊在栏杆上，纸角被海风一下一下翻起。他指着纸上的一条航线，说话时手指有抖：“夜里两点。靠右那道灯。岸上有人接应，但不常在——靠运气。”

林墨看着航线，又看向对面的黑影。黑影像一张闷着的脸，只有轮廓在灯下硬硬的。他收起纸，手心留下潮湿的印子，像一种交换。沉默像潮水，慢慢退回来，把所有人的肚子都掏空。

“她知道吗？”林墨问。没有加任何修饰，问题像一把钉子，直接钉在阿峰不愿提的地方。

阿峰的手搭在栏杆上，粗糙的掌心贴着冷铁。他的声音低了，像压了两个棉被：“知道。她——不想麻烦你。”

林墨的呼吸短了一下，像被门挤了一下。他抽出一个小袋子，里面是一只襁褓里缩小的布袜。布袜上还有咖啡色的污渍和一圈用线绣的名字：小楠。林墨把袜子摊在手心，像是把一个人的体温拿出来晾晒。

小于从阴影里走出来，她的脚步急促，声音带着颤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快点吗？别人等着。”她说话像不知道怎么停，句尾总是冒出新的词。她把目光粘在林墨手里的布袜上，眼神里有种想回收的急。

林墨把布袜举高一点，那一刻，雾似乎都跟着动。他的声音冷得让人觉得冰能切纸：“她写了信。写给我。”

阿峰愣了，他的额头有几道纹路，像是桥上的裂痕被雨水冲出更深的线。小于的肩膀一抽，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。

林墨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纸角黏了盐。他展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手势写的：爸爸，不要来了。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。

阿峰的嘴里掉出了一句粗话，但马上被风吞了。小于的眼睛一红，声音却更快：“那是自保。她怕你被抓。怕你把她带走后再不回头。”

林墨看着字，眼底没有泪，但有一条线被划开。他把纸对折三次，像是把那句话压进指节里。他的发声像是在衡量每一个音节的重量：“她会恨我。”

小于走近了一步，手背摩挲着围巾，像按住愧疚：“或者不是恨。是懂事。她学会了藏起想念。”

阿峰咳出一声，声音里混着海水的咸：“人会生存，墨。别把感情当筹码。”

林墨没有辩驳。他把布袜折好，放回袋里，手指慢慢扣上拉链。外面风更冷了，带着船的汽笛，短短的，像是在提醒时间到了。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灯影，那里有个小小的白点，像是被遗忘的眼珠。

“两个小时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波动，像下命令：“我会在那里。按你说的航线。若她推迟——不去。”

阿峰点头，动作粗糙却快。小于又看了林墨一眼，眼里有未说完的话，像未点燃的火柴，随时可能窜起来。

林墨转身离开，步子稳但不快。他的肩膀摩擦到栏杆，留下湿痕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，手又回去摸了口袋，像忘了什么。海风把那张折好的纸吹得微微响动。他没有回头。

阿峰和小于相对而立，远处的灯光像把裂缝照得更清楚。夜色里，布袜在黑影里像一枚小而不言的信号。

林墨把手机掏出来，看了看时间。两点差三十二分钟。他把手机合上，放回胸前，就像按住一颗会跳的心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，擦了一下，没点燃，只是看着那头黑掉的硫磺。

风把火柴头吹得更黑。他把火柴随手扔向水面，火柴在空中划出一条短促的光，像是被允许的一次叹息。落进水里的那一刻，溅起一圈小而清的水花，灯光里显得突兀而清醒。

“别让她看见那张纸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对自己说，也是最后一句。水花散开，带着那点白光，像一只眼在夜色里眨动，随后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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