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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的光是薄的,像被筛过的纸。斜着的日光从窗棂里钻进来,落在磨得光滑的桌沿上,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沉下去。林浅扒在门口的矮椅上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生硬的名片,耳后有一处微热,像被针轻轻碰过——系统的提示灯在她皮肤下微微跳动,她没看,像没看见一样把目光放在屋里那个人上。
顾墨坐得低,肩膀像冬天里裹着的布袍,肋骨和影子同样尖。他面前搁着一张旧剧照,边角剥了皮,像受伤的指甲。手上有两处白色的刀疤,指节粗糙到能看到细而浅的黑线。他抿着嘴,不像在听,仅仅在空气里守着寂寞。林浅把手放在桌上,手背凉,指缝里沾着茶的清苦。
顾墨先开口,像砸茧——声音低而干,字短。“不想热闹。”
林浅把名片摊开,没有笑,只是说得慢:“热闹不一定要你喜欢,但名字需要人记。”
他哼了一声,像车轮刮到石头上。“谁记得我还差你一个名字?”声音里带了点儿北方的硬,像手上的刀疤。旁边的老板听见了,抿起嘴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旧剧场的光。
林浅没有回答“因为系统”之类的话。她伸手推了推那张旧剧照,边缘的胶纸发出压抑的声响。照片底下露出一角,那里夹着的并不是稿费或是证明,而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的泥点像路线,用手指划过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。她把鞋抽出来,鞋里还有一撮被岁月压得发白的头发。
屋子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薄,像被抽走了什么。顾墨的眼睛猛地收缩,像咬住了舌头,他的手在桌下颤了两下,指甲像要把木头掐出朽屑来。“那是……”他把话咽回去,声音变得短而锋利,“谁放进来的。”
林浅把布鞋放在桌上,掌心平静。她说话的节奏很慢,像在数台阶:“有人一直记着你。不是别人,是跟着你的名字数过夜的人。可你把她藏起来了。”
顾墨的颧骨轻拧,那是他不愿被人看到的动作。声音从喉咙里抽出,像铁丝滑过石头,“藏起来?不,是我不想让台灯照到她。”他吸了一口气,几乎是低咒。屋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茶汤的蒸气像被拉伸的布带,慢慢贴在玻璃上。
林浅站起来,动作坚定,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一条细密的噪音。她把布鞋举到胸口,对着屋里的人,语速忽然变得干脆:“顾墨,台上有灯,也有观众。你曾经愿意被灯吃掉,可你从没想过,让一个孩子被台下的眼睛忘记。”
沉默像一张可以展开的帆,几乎要把每个人压扁。顾墨忽然站直,胸口的线条像一把刀子被拉出,他的目光撞上了布鞋的边缝,像撞见了自己的一块旧肉。声音从指关节里挤出来,毫无平时的粗鄙,“她不该跟着来。她太小了。”
林浅的手指紧了紧鞋尖,指甲的白色压出一道印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救他,只是把话变成了决定:“我会让所有人看到她,或者你先告诉他们她是谁。”
顾墨的脸色变了,像被柴火点着的纸。他的眼神先是闪烁,然后死死地固定在林浅的脸上,像在找回丢失多年的台词。屋子里的风停了,连窗外被晒得发脆的木窗棂也好像不敢动。最后,他的手指摸到了布鞋边,动作慢得像诉说忏悔:“她叫墨墨。”
这一字落下,像锤子钉在胸口。有人在角落里轻咳,茶杯在桌上滑开一圈半圆,碎了。顾墨的眼里有光,但那光并不全本,就像舞台上焦糊的聚光灯。他的声音比刚才剩得更少,却像最后一根绳索:“你知道的太晚了。”
林浅没有回答“没关系”。她看着那只小布鞋,眸子里跃出一条冷静的火焰。她把鞋平放在桌中央,像摆下一枚判决。"明天,有人会记住这个名字。"她合上眼,仿佛已听见台下的掌声和远处小孩不知疲倦的轻笑。
顾墨伸出手,像要把布鞋拉回怀里,但指尖在空中停住了,像是在衡量重量。他的手掌颤得能听见。屋里所有的目光像镜子一样反射回来——那只缝着头发的小鞋,像一颗无法承受的心脏,正被放在众人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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