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在院子里低着头，屋檐滴答，一颗颗像瞪大的眼睛。她站在门外，手心是空的汗。木门还有昨夜的烟味，和一股陌生人用过的香粉味混在一起，像别人的梦。

推门时，门轴先声长长地叹了一回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，光在桌子上抹出一个长长的影子。老姑坐在桌旁，背挺得像一根棍子，手里摸着一串老玉珠。她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布帘落下：“进来吧，别走神。”

她的脚步小。每一步都敲在胸口。屋内的空气像压过来的棉被，贴着人。男人坐在炕沿，木纹刻在他的手指上，眼睛像两块铁贝壳，叠起言语来生硬：“你就是林浅？”口音里夹着乡下的砂，舌头粗，字却规矩。

她点头。话像被揉成小纸条，塞进嘴里，难以吐出。她把随身的围巾掖在怀里，像压住一只要挣开的兽。老姑把一只小木盒推到桌中央，盒盖缝里露着微微的金粉。

“这是祖法。”老姑平稳地说，像在念账单。她的手指在盒沿上画了圈，动作老练又不留余地：“试一夜，见真心。若无惧，可留；若有隐，便散。”

男人把眼神匆匆抬给她，仿佛要从她的瞳孔里衡量路的长短。他的声音短，像打锣：“我不多话。你若睡了，就睡吧。别做怪想。”

她映着油灯看他。微微的喘息在胸口绷成弦。她搬了张小椅坐下，指尖记住了椅背的裂缝。屋子里有一股老木的甜，像奶过去的日子。

夜更深，老姑起身，把炕单掀开来。她的动作小心而有礼，像把一封信拆给一个陌生人看。炕下的暗处，她摸到一个折得旧旧的纸包。她伸手，按住纸包，手指却颤了一下。老姑叹气，声音里忽然有了年轮：“每家总得有人先试。”

她把纸包打开。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绳结，一枝小小的发簪，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。照片里，女人侧躺着，眼睛闭着，身旁压着一个小孩。照片背面，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
这一刻，屋子像被冷刀割了一下。空气里冒出一股腥甜，像铁碰到舌头。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，短而尖：“这——”

老姑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，指尖抚过母亲的字迹，像在摸一条旧伤口：“那会儿有人愿意试。有人不愿也得试。”话说完，屋里的灯光似乎被压低了，连蜡烛的影子都在听。

男人转过身來，靠在门框上，背影硬邦邦的：“家里有规矩。你要是不愿，也别闹。闹多了，连你娘那会儿的事都得掀出来。”他说得干脆，像剜刀在骨头上敲出节拍。

她的手在照片边停了一会儿，像握了一把冰。母亲的侧脸在旧影中柔软，笑得仿佛在别人的回忆里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夜里回家的脚步，脚跟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那脚步此刻在她耳边回响，清晰得像刀。

她把照片塞回纸包，动作快，指尖还留着纸的凉。屋里变得更静，静得能听见外头田埂上夜蛙挠自己的喉咙。她抬头看向男人，眼里一切复杂像被压扁，沉到针尖。

“我不会演戏，”她说。声音薄，却尖利，“也不想继承别人的结局。”

男人的目光在燃着的灯芯上移动，像量器在度量。半晌，他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谁都挣不过习俗。你要是当真，就留下。你要是走——走就算。”

她站起来，脚步没有以前的重。她把母亲的名字放回旧盒，合上。那一声合上的响，像一扇门也像一道锁。老姑没有阻拦，她的神情像条河，流过不回头。

门外第一阵冷风吹进来，带走了一点灯芯的烟，带走几分说不清的羞恥和怜悯。她把围巾从怀里抽出，绕在脖子上。男人的手在门把旁停了半秒，最终没有扶手。

她推门时，门轴又叹了一回。院里是湿漉漉的夜和一盏远处白炽灯的冷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有着母亲照片的屋子，油灯里的影子正把桌子拉长，像一只手指着她的背。

老姑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，平静得更像判词：“明早八点，来报。”

她走出门的那一瞬，腰间的围巾被夜风拉了一下，露出一角纸包的边。月光正好擦过那一角，照出母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。她的心脏在胸里沉了一下，像是被别人的舌头碰到不该碰的地方。
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像一只翻盖的盒子。夜把她包住，只留下一枚旧照片在灯火里，静静发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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