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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畔的柳条还挂着夜露,像是被夜风抽打后的细线。人群聚在泥岸上,鞋跟陷进湿土,脚步声被雾吞没。有人把一只小小的鞋子搭在一块石头上,鞋头压着几根枯草。风吹过,枯草在鞋面上轻响,像婴儿的呼吸。女人把下巴抵在胸前,手在袖口里搓着,指节白了一圈;男人的眼角有几根细小的血丝,他盯着水,不眨眼。
“再拖不得。”阿方说,话短,像砍柴。声音里没有恫吓,只有确定。少卿抬手拢了拢衣袖,声音慢条斯理:“八岐之名,古籍有记;非止凶兽,亦多诡术。剑未举前,先要识其形态与由来,匆忙便成民间之祸。”他的话像河边的石子,扔得节奏分明。小青哭着却言简意赅:“别给我讲书,给我儿子回来。”她的语气像被割过的绳,断了。
阮生站在队伍后面,肩上的长矛靠在肩胛,矛尖带着泥。每次有人往他方向看,他都低头摆弄矛杆的裂纹,像是在和熟悉的物件对话。他的声音少。只是在孩子的鞋子旁蹲下,用指尖触了触那鞋底——触感是湿的。指尖回来的时候,掌心带着一缕黑色的泥,像死了什么东西的轮廓。他吞了口唾沫,铿锵不语。
少卿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旧图,手略微发抖。他念出几个地名,声音在薄雾里像水滴:“此处旧水,曾有祭事;此兽多以歌声惑人,或借人形。”人群里有人不经意地朝四周看,连停在柳枝上的麻雀也停住了。空气突然静得像压扁了的鼓,只有河面的细纹在挣扎。
第一条水纹来了,沿着河心蔓延,像有人把一根针往水里扎。它不是从岸边起,而是从更深处振荡过来,带着泥腥和铁锈的味道。然后是第二条、第三条,水面起了褶子,褶子里露出光滑的黑。那光滑的皮上有旧伤,像刀刻过的年轮。人们的呼吸被硬生生绷紧,胸口像被手掌按住。
它先露出一个鳞片,鳞片边上挂着一缕头发,拴着的红线还没散。红线湿了,粘在鳞上。那缕头发,已有白丝。小青的身体先是僵住,然后像被绳子牵动般往前扑了两步,手抖成簸箕:“这是——小莲的。”她的话轻得像丢了魂。声音在众人之间带起寒意,像冰水泼在背上。
阮生的手指猛地一紧,指甲掐进肉里,立刻留下白痕。他站起来,矛举得不是为了刺,而像想把什么从自己身上搓掉。阿方拔口而出,短句像火石碰撞:“杀——现在!”少卿的声音突然高了,但不是指挥,而像祈求:“别让它近岸,把人散开,先保住老人孩子!”
水面上,一个头慢慢从卷曲的黑里抬起。不是单纯的兽头,像几张脸重叠,眼神里有熟悉的东西。最前面的一张脸,额前贴着湿润的帽沿,那顶帽沿是小孩的旧布帽,边角还落着几缕发丝。帽子下的眼睛是圆的、湿的,盯着阮生。河风把它们的呼吸带到岸上,里面夹着一声——也是名字。
“阿生……”声音像从很远的室内传来,又像被餐刀劈成两半,破碎在每个人耳膜里。那名字并不属于水。阮生的腿像被沉重的绳索绑住,往前一步,往回两步,他的嘴唇抖了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别——别骗我。”
那张脸的嘴动了,口型慢得像被人反复阅读,嘴里没有水声,只有他儿子的呼吸。河面在脸周围涌起小泡,泡里映出岸上每张惊悚的脸。小青把手伸出去,指尖差点触到那张脸的下巴,然后像被针刺了一下,手缩回,指甲带着血。她望着阮生,眼里有硝烟味的求生欲。
阮生抬起矛,矛尖对准那张脸。他的双肩在抖,眼神却空得像被风刮过的窗。水面忽而平了,脸消失,剩下一只缠着红线的辫子从水里缓缓飘上来,像一只抛向岸边的信物。它落在阮生脚边,湿冷贴着他的靴尖。他低头看见辫子里夹着的,是一块小小的布片,布上用淡蓝的线绣着一个字——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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