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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把院子掰成两半,瓦檐下有冷水在滴,像人在数呼吸。梁成一只手搭在院门上,指节白了,脚尖还沾着城外湿土。他把披风往肩上一拽,声音低得像磨刀:“不开门,我就走。”
屋里有人动了,门缝里钻出一只手,手上带着金戒,掌心有汗,开口带着城里人的滑腻:“梁成?这会儿回来,别吓人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门咣地一声开了,一个壮汉挤出半边身子,鼻子带着酒气,话像碎石子撞碗。
梁成不躲,不急不慢地把披风甩到椅背,眼神顺着廊子落在那盏仍旧晃动的油灯上。灯盏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短,像被人按着脖子。他弯腰,将鞋上的泥丁丁拍到门槛外,每一下都像是在告诉夜晚:我回来了。
“少爷在?”他问,这是职责,也是借口。男人嗤笑一声,抬膀子,一下把门完全推开,里面是热得像要发声的厅堂。桌上茶杯翻歪,茶汤流成一条黑线。正堂上坐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,眼里像关着冰的火,嘴唇动着不出声。
梁成朝着厅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一个绣着梅花的锦帕上,帕角粘着暗红的斑点。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。他弯腰,像对待脆器那样,小心翼翼地拂拭帕面,指尖摸到一根细碎的黑发,末梢有被扯断的痕迹。
“这是?”少爷的声音薄得像刀刃。梁成抬头,声音平静:“帕上的血是旧的,发根却新鲜。”他把那根头发夹在两指间,指节微颤,却像是机械的动作。
屋里静了一瞬,像湖面被石子挑了一下,又慢慢沉下。少爷站起,一手按在桌沿,声音换成了里头通俗的锋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梁成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眼睛在屋内游走,落在墙上一张半卷的帖子,纸角被打湿,贴着一句刚贴上的话:忠孝二字,毋忘。梁成走过去,伸手,把帖子掀下来,背后有另一张纸,摞得厚厚的。他抽出一枚小铜钱,放在掌心,铜钱凉得像夜色。
粗汉上前,指节粗得像树节,嗓子里有刺:“别耍小聪明,有事直说。”梁成把一张信纸摊在桌上,字迹纤细,行间有泪水渍,最后一句话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他不是她的夫君。”话被烧了半截,才读得出这五个字。
少爷的脸色像被火烫过,嘴唇动了几下,似要把空气吞下去。方才的镇定像纸被扒掉。他猛抽出袖刀,刀尖光冷,落在桌子上震起一声。梁成把手按在那把刀的背,手掌心贴着冷铁,温度沿着骨头往上走。
“你放下刀。”梁成说话像割稻时的手势,短促而有力。粗汉咬牙,手像抓到了根绳,却没有收紧。屋里的人都盯着那张被烧过的信,像是盯着一口要开裂的窑。
梁成把信折了折,指尖用力,折痕深进纸里。他没有说真相,只把信塞进少爷掌心,手指还在抖。他的声音忽然冷了:“你先看清了,再动手。”
少爷的手在读那几个字时,指节青了,像披着血色的灯。屋外的雨忽然重了,滴在檐牙上像撒响的铜板。少爷抬头,看向梁成,眼里有要喷出的火,也有远处河流带来的沉默。
就在这一刻,门外有人笑了,笑声细得像针。笑过之后,院里垫着脚步的黑影在石狮旁一晃。梁成的手在少爷掌心的信折痕上用力一按,纸边刺进肉里,疼得像是古井里被勾出的声音。少爷闭上眼,咬着一个字没发出。
外头的笑声停了,石狮子下的影子慢慢直起身来。梁成转过身,披风翻飞,夜把他的背影拉长成一道刀口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像是一颗不甘的心在闭合,但纸在少爷手里燃着他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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