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院里把落叶卷成小小的漩涡,红灯笼摇着浅橙色的脉。阿梨的脚步是干的。她推开石门的时候,门牙上还粘了一小撮雪,像被撕开的纸。屋檐下的檐滴有节奏地落下,敲在青石上,像人在等她回话。
大厅里的人不多,几张椅子绕着一张长桌。媒婆先笑,声音像磨过的砖头。她一屁股坐下,手肘顶着桌沿,眼里是算账的光:“这回是试婚,规矩也简单。住七日,不顺就走,顺了——那便是人家了。”她说“人家”两个字的时候,把它当作买卖里的货号。
对面坐着的男人穿深色衫子,袖口收得很紧,手指修长却有血色的老茧。他抬眼看阿梨,目光像冬日的水,不热也不冷。声音低,抑着:“名讳。”每个字都被他咬得干净,像切好的蔬菜。
阿梨把头低得更低,手里紧攥着一根旧线,是母亲当年打的指环。她把它藏在掌心里,像藏一块不想和世界说话的石头。她只回了两句话,短。直。像砍柴的口吻:“阿梨。替试的。”话落,屋里又有了空隙,正像灯光被人抽出一块黑。
屋里的女人,穿着浅色绫衫,手里折着一叠绢帕。她的笑不湿不干,像擦拭过的镜子:“替试是替试,规矩自己明白。若七日内无不快,你入房为丫鬟;若有过失,遣返不难。”她说话有一股练习过的温柔,条理分明,像在宣读家规。
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角已经卷了,像旧账本。她把纸摊在桌上,红色印章里压着月印。阿梨向前去,那张纸的缝隙里,缝着许多小字,像蚂蚁在列队。媒婆粗哑地解释:“条文清楚。若日后出事,家里有权处置。试婚者若合则入,若不合……便作他人之用。”声音落,笑像翻书页的噪音。
阿梨伸手去摸纸边,指尖先触到冷冷的印泥,随后看见一个小小的红点压在纸的右下角。那红点像心口被轻轻点上一针。心口一痛,她的呼吸缩住,像被人按住面门。屋里的灯一晃,影子在她脸上割出一道线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收得更短。媒婆耸肩,像是在耸人听闻的故事里翻页:“账上标记。买卖有的做法。懂不懂?你来着替试,是要试别人,倒也有可能被试。”男人的手指动了动,伸过去把那红点轻轻一拭,动作平静得像抚摸一块冰。他抬头,眼神突然有了别样的关照,没有温度,却像清水里露出了一颗石头:“门开着,冬天冷。”话少,却像一把秤砣,砸在阿梨心上。
大厅里短促的笑声、绷紧的帷幕、檐下滴水的节拍,全部挤到她的胸口。媒婆又开了口,嗓子里沾着喜色:“别闹,呆几日。吃个饱饭,混个出息。”阿梨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桌上的一只杯,别人随意端起又放下。她的手指不自觉松了,旧线滑落,掉在石板上,卷成一个小圈,像个死去的寄托。
男人弯腰,拾起那根线,拂了拂,没有笑容:“这东西,留着吧。”声音里没有怜,却也不狠。阿梨的喉结动了动,她想去要回,却发现连话都被门外的风吞了。门板在身后轻轻一合,声音不大,却像有人把她一页页从自己的生活里翻走。灯光照到那根线,影子被拉长,像一条无声的裂缝。阿梨站在裂缝的中间,看着它慢慢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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