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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斜着进来,像刀子。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沉降,落在课桌的缝隙里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坐得很直,背对着门,肩膀像两块平板,手指在课桌下攥着,指甲缝里有灰。钟表走得很大声,每一下都把他的喉咙顶紧一点。
“陈小北,留下来。”刘老师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把尺子往桌上敲。她的发髻一丝不苟,衣角还有粉笔痕。她说话有个节奏:先停一下,让每个人听见,然后把话按部就班地拆成小段。全班的目光像潮水,先涌上来,又被她一分为二。
“怎么又没写?”阿强站着,手肘撑在隔壁椅背上,笑像压低的汽笛。“你就会赖。”话里带着街市上的粗糙,词句里有一点砂砾,声音拖着口音,把嘲笑拉长。沈悦抬了下下巴,声音像翻页——“老师,他数学题一题也没写,应该重新做习题六到十。”她的语气干净,像教科书。
刘老师拿起他的试卷,缓缓将那张写着“32分”的纸贴到黑板左下角的公告栏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需要记忆的仪式。全班的呼吸缩成一个点。试卷被订上去时,铁环在阳光里闪了下,他看到的是自己字迹里错漏的稀疏线条,那些空白像被注定的沉默。有人轻声笑出声,被刘老师用眼神割掉一半。
“你把错题写出来,讲给大家听,为什么会错。”刘老师说完,抽出一支笔,笔帽有被咬过的痕。她说话的尾音常常收得很干净——像在把杂念过滤掉。陈小北站起来,笔在手里滑,墨水在笔尖跳着小小的黑点。他的声音比教室里任何声音都要薄,一句,裂成两半:“第一题……算错步伐。”
他开始写,手的动作一开始快,后来慢了,像被绳子牵住。墨渍渗进试卷,纸纤维翻白。他的视线时不时贴到黑板上的“32”——数字外侧是被人用指甲刻出的小坑。阿强在后面又喊,舌头带着嫌弃:“学渣榜,陈学渣。”同学们的笑声干枯,像被晒破的布。他抬头,眼睛里有玻璃壳子,但没有波动。
有人从后排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紧贴着椅背:“听说他爸不在,现在家里就他妈一人,晚上还要打两份工。”这话像石子掉进水缸,回声在他胸口敲出一个空洞。陈小北的手指勉强稳住,笔停了一下,墨迹被指腹抹开,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洞。他的声音像从井里扯出来,几乎听不清:“我爸不在。”
刘老师没有抬眉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书的气味。她合上本子,声音突然收紧:“从现在起,你每天下午留下半小时,打扫教室板擦,抄写错题。把成绩贴在公告栏,让大家监督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看着那张“32分”,说完像把盖子扣上。整个房间的光线像被拉成了一道缝。
他点点头,动作像被安排好的计时器。桌脚下,一枚被磨光的硬币滚到他脚边,他踮脚把它拣起来,硬币的边缘磨出了年轮。他把它放回口袋,口袋里还有折痕和一张半旧公交卡。陈小北回到座位,把桌面擦干净,纸上写下第一行:错误一——基础概念混淆。字越来越小,最后一笔几乎是无声的。
夕阳斜进窗,教室被拉长。黑板上的“32分”被光割出一个尖角,像一只固定的眼睛在看着他。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笔尖忽然被一滴东西碰湿。他停住,低头看见那是泪——不大的,像墨滴,顺着纸纹往下走,和字混在一起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钟声和那一滴慢慢攀爬的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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