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有一盏台灯在亮。灯光低而黄，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拉成长长的影子。窗外雨停了，风把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推得吱呀。空气里有旧木头和药水的味道，像医院，也像某个被遗忘的研究所。

门开得小心。脚步在石板上轻软地落下，像是在怕惊动谁。她脱下湿透的外套，手指颤着把水珠抹到裤腿上，动作快却没有急。对面的人站着，背靠着讲台，手指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缘摩挲，动作一成不变。

"进来吧。"声音不急不缓，像为某个长期安排好的一段话加了间隔。声音里没有感情体征，但像是让人必须听清的公式。她站在讲台下，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些冷，但更像把温度压着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出。

"我不想在这儿熬夜。"她挤出一丝笑，短促，像一根折断的线。话里没有求情，只是说明事实，轻得像一张票据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的东西是硬的——那只小汽车模型，她小时候在雨里丢过的那只，车漆刮得露出铁白。

他没有看她拿的东西。抬起笔，把笔帽放回笔筒里，动作像测量时间。"我知道。"他说，词句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精确，像在解一道题目。语速不快，但每个音节都有重量，重到让人不敢马上反驳。

她的呼吸短了。桌上粉笔盒被他一指推到她面前，粉末细得像雪。她伸手拿，手指碰到一张纸。那是一封折得旧的信。信封正中用机械字写着她的名字，字迹里没有家庭的温度，全是冷乎乎的工整。

"这是什么？"她的声音变薄，像被风切过的窗纸。"你是谁，为什么——"话被切断。因为信封里露出了一角照片，黑白，像被水泡过。她认出照片里小孩的脸，认出那只被风刮坏的窗帘，认出照片背面斑驳的涂鸦笔迹——是她小时候自己写的名字。

他推开了台灯，光线一下窄成了一道。手指在照片上挠过，像检查纹路。"你以为你丢失的只是个物件，"他说，"但你丢失的是时间。"这句话很简单，没有修饰，像定律抛在桌面上，接着旋即无情。"我一直在记着。"

她笑出声，笑里有一股咄咄逼人的脆弱。"记？你记什么？"她把照片抓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雨滴从衣角滴到地板，发出清脆的点声。

他把笔记本翻到一页，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日期，日期排成列，像账本。"每一次你以为自由的选择都在这一页上做了注脚。"字里没有温存，但字的边缘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，像刀刻。她眨了眨眼，像要把那记号从眼里抹掉。

房门忽然响了。不是有人进来，是门口的锁链轻轻一动，像有人把过去的门扉又拉了一下。那一声让她的身体松了又紧，血液里涌出一种奇怪的空洞感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滑，触到背面一行小字——"别忘了，第二次选择在三年后。"字迹像用针刻上去。

她闭眼，像是要把背后的景象都抹去。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灯光下他的影子拉长，映在黑板上像一条错位的路。"三年。"她吐出这个词，声音里有裂痕，短而断。时间像个鞘，插进她未愈的伤口。

他放下笔记本，合上声音。"所以今晚，我要教你另一门课。"他的声音仍旧冷静，但嘴角带了点不同寻常的弯度，像是翻书时意外露出的页码。他伸手，指尖在桌面上滑过，停在她那只旧塑料车上，指甲掠过金属的刮痕，像在读旧日的年轮。

她的手硬得像抓着刀柄，眼里终于升起一抹无法藏匿的恐惧。不是对他，而是对那张曾经属于她的日子被人用别人的笔记重写的事实。屋子里静得只有钟表的齿轮在咬合。她感觉到自己像一页被折过的纸，随时会被翻到新的篇章。

他没有笑，但话里有结尾的重量："这是最后一次选择，"他说，声音像放下一个没有回声的命题，"你要么把那一页撕掉，要么把它读完。——开始吧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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