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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一寸一寸倒下来,像有人在慢慢撕开一张旧纸。院子里的灯泡在水汽里颤了两下,发出黄得吝啬的光。棺木放在青石上,布面吸了水,边角垂下细小的珍珠。方白把手靠上去,指节碰到木头的冷,指尖回来了一个干涩的响声。
“绳子呢?”他问,声音像擦了把刀。阿许从棺后一挤出来,抱着一团粗麻绳,手上还有网线胶带的白印,话多得没有本节拍,像在念一张清单:“三股麻,编头五寸,下边加衔,桥上要把重心——要把重心前倾,不能后仰,不然会横摆……”
方白只点点头,没接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死者的额角,摸到汗痕和发油的味道,像是谁昨夜还在楼下抽的那支烟。他的手指在棺沿上停了两秒,像是要回忆什么,最后用指甲划出一条浅浅的沟。
门沿处,阿莲站着,身上的旧绸被雨搅得暗了整片。她不看任何人,眼睛一直在棺口那儿打转,嘴里轻哼着同一句话,像是在做念珠:“三七六,一七六……走绳就好,走绳就好……”声音薄,像被水揉过的布,软而有韧性。
阿许忙着把绳子迭成八股,再用湿布包住打结的地方,动作急促,像要用忙碌压住心跳。方白抬手,让他停下。空气一窒,只有雨敲在铁皮的声音,像是一齐吸了一口气。方白俯身,掀开棺盖的扣子,动作像解一道老习题,慢而稳。
内里是夜色里的脸。死者的嘴闭着,眼皮合得紧,唇边还有一条细细的咸痕,像睡前喝过水的人留下的。左手压在胸口,拳头微拢,拳缝里有一样东西,纸的边角被汗水粘得发暗。方白指头伸进去,摸到纸,摸到一缕细发。那是一条细得像乐谱的发丝,上面系着一个粉色小结。
他抽出那张纸,手没有颤,纸却在雨点下发出低低的泣声。阿许侧过头,声音又快又长:“这、这是谁的——应该是——”阿莲的手猛然抬起来,抓住了棺沿,指甲嵌进了木头,声音只剩下一句:“我的。”
纸被摊开。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铅笔划出来的,笔迹像流水断了又接上,字里有个熟悉的笔锋。方白盯着那几个字,眼底像被雨冲了一下,清得反光——“爸爸,对不起——小莲”。
时钟在墙上咬了一下,似乎咽下了什么。阿许的声音变成了针,瘦长又刺人:“这——这孩子怎么会写纸条,昨夜——”他后面的话都被屋里忽然沉下的空气吞了。阿莲的肩膀抽了一下,像被钩到,声音低得像椴木掉在地上的轻响:“她走了两个礼拜了,我以为——以为是外出,没想到……”
方白把纸折了又折,像是把一种都要散开的东西收回掌心。他的手指上有老茧的白影,动作却变得很慢。雨声在外面铺成一张薄布,把院子和人都罩住。他把那条粉色的小结松出来,放在了死者的掌心里,像放一枚通行证。
“走绳,是送人上路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。然后他没有抬眼看阿莲,也没看阿许,只把绳环穿过棺耳,结着、缠着,缠得像要把过去和现在捆在一起。最后他把一端绳头绕在自己的腰上。
阿许猛地叫了一声,话里有劝阻,有惊恐,有不敢相信:“方师傅——你干什么?这是上坟的——”方白转过脸去,雨水顺着短须往下走,他的嘴唇颤了一下,像是想把某个词吐出来,但又咽回肚子里。屋外的桥板在雨中吱作,像有东西等着咬过去的人。
他没有回答。把手按在棺盖上,像按住胸口的一个秘密。空气被绳子拉紧了。院口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成两条线,像两个人,一个要走绳,一个要被留在原地。方白的声音最终只是很近,很低:“带她走不如带我去看清楚,从哪一步,没回来。”
那句话像钉子。阿莲的手在棺沿上颤出一个小圈,笑出声来,像被锋利的东西刺着,不是笑,是被挤出来的痛。雨越下越急,像要把这三个名字都冲洗掉。方白把绳子收紧,脚步稳,院门在他身后关上,声音像一把锁。
走绳的第一步很重,像把一整个往事踏成灰。他没有回头。细发的小结还在棺里,像一片不会被雨浸开的纸屑。门外的桥面湿得发亮,每一步都发出木头对人的回答。最后一声雨打在铁皮上,像是给这一章划上的句点,但句点下面,是一张摊开的字条,字迹里还有未干的泪迹:爸爸,对不起——小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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