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里空气黏着一个味道,像旧衣服在潮湿里睡着之后醒来的气息。麝香在窗棂和地砖的缝隙里盘着走,黏住了灰尘,也黏住了她走路时压起的每一粒灰。莲把布篮放在台阶上,手背沿着青石的边缘擦过,指尖带出一条湿润的线。
梳妆台上的镜面蒙了薄雾,莲用指节轻弹,划出一弯清亮,里面是一张年轻时的脸,眼角的线条比记忆里多几道。她没有笑。手指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整整一呼吸,像是在听抽屉里藏着的东西是不是还会回答她。
“小莲啊……”门口传来粗的嗓音。妈子阿梅撑着手杖进来,脖子上系着饭巾,话里夹着村里的泥土味儿,“屋里凉快着,把门别忘了。”她每说一句话,舌尖都带着一种不愿意触碰的东西。
莲把抽屉拉开,指甲刮着木头发出清脆声。里面躺着一只小铁盒,外面生了层黑绿锈,像是被时间咬了一口。阿梅在她身后站着,眼睛往地上看,咳了一下,声音裁成了短句:“那物件你别瞧着奇怪。”
她解开盒子的锁,手指在冷铁上发抖。打开,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,瓶口用布紧紧塞着,边上还有一只缩小的手套,绣着几针歪歪扭扭的莲花。莲把瓶子拿起来,玻璃在光下发出淡黄的光。她闻了一下,气息窜进鼻腔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,温度立刻把她推回到一个她以为忘了的夜晚。
阿梅咬着唇,终于说了,话像石子投入静水里:“他常年在外,回来时把这东西揣在袖口。晚上他洗手,把那味搓在掌心里,看着你睡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又收回去,像是怕戳破什么,“我也不懂,知道时就这样了。”
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行说明书:“他是谁?”
阿梅没有直说。她缩了缩脊背,像个躲风的人。“名字我也只见过字。他留的纸上,写着两个字——莲儿。再往后没写。”她抽出盒底的一张褶皱纸,字迹小而匆忙,只有一个词:梦。下面还有一行淡淡的字,像被水打散了半边——别让他知道。
那句话像刀扎进胸口。莲手里的瓶子因颤抖而碰到下巴,玻璃碰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睡着时把她搂得很紧的手,想起夜里被摁在怀里的温度,那温度里有麝香,也有疼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被爱护,如今听着阿梅的结巴,她知道自己被藏了。
她把纸放回盒里,指尖沾了点儿麝香残迹,像是别人把她的名字刻在掌心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青砖和树叶的沙声。莲站得笔直,眼里没有泪,只剩下沉得像铁的决心。她知道,某个笼罩在这味道里的秘密,要么被掀开,要么把她淹死。
门外,石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慌乱,也不是常来的邻家男人的步子。那脚步停在院门口,像是把整条街的空气一刀切断。有人在门外,把手放在门闩上,低声叫了一声她熟悉的名字。
“莲儿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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