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在深夜挤出最后一口热气，搬运工把行李箱往台阶一推，磕出一阵生硬的响声。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，光薄得像纸。母亲把手里的塑料袋压得叮当，像是在数着里面的声音。

“就这儿？”我站在台阶上，脚底踩着潮湿的泥土味。屋檐下吊着一串晾着的旧被单，被单上有煤灰没洗干净的痕迹。

母亲蹲下，手指摸过门框的漆边，像是在确认某个老朋友的呼吸。她说话慢，音节被阳光和风干过：“是。先住着，别挑三拣四。”

门开了。房间比想象里窄，床挨着窗，窗外是走廊的荧光灯，反复眨眼。墙上贴着曾经广告的残胶，像旧伤的疤。桌上有个水壶，嘴边结着一圈白垢。

房东站在门口，手撑着腰，声音粗糙：“押一付一，九百。”空气里立刻有了重量。我本来以为可以谈价格，话到嘴边却被这两个字压住。

我试探着说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带了点钱——”

母亲已经把袋子翻开，掏出一把零散的票子和硬币，像把虫子从土里拣出来。灯光照在她手背上的老茧，指关节白里透青。她一枚一枚排开，像是在做算术题。

“还差的你去找工作再凑。”我想把声音拉得稳一些，像是在给自己订规则。外面收音机里的新闻断断续续，报导着别人的城市故事。

她抬头看我，眼里没说话那般干脆。低声说了句：“别光说。先把东西放好，早点睡。”

我搬行李的时候，母亲轻手轻脚，把她的那只旧布包放在床角。包里有一叠比钱更薄的东西——几张褪色的照片，一封折了多次的信和一枚光暗不一的戒指。我没看清，直到她把包稍稍挪向我，像把什么交接过来。

“这是你小时候的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混着风和城市里不合时宜的安静。“要是急用，卖了也行。”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两圈，手背的血管像旧路画出细细的痕。

我愣住了。戒指本该戴在她手上，和她的指节贴合。现在却放在我的掌心里，冰凉得像从别人的记忆里拿出来的东西。门外楼道有人走动，脚步声挤出夜的稀薄。

“妈，别开玩笑。”我想收回来，但手只是握紧。她看着我的手指，像盯着一张票据，认真得有些滑稽。

“我不是开玩笑。”她说得更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然后突然笑了，笑得短而干涩，“你在城里，戒指比我合适。”这话像是一把刀，擦过我胸口，留下一道薄薄的疼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水壶咕噜噜冒着气，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午夜福利视频各自忙着把自己的影子塞进毯子里。窗外的灯灭又亮，城市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睛。

临睡前，我看见母亲把被角往自己身上裹了几下，然后拉了拉床边那块旧毛毯，递给我。她说：“睡你的，我不挤。”话很短，像是一项命令。

我望着被子里一张微微隆起的轮廓。那是她的肩膀，肩膀的形状在灯下像一座小山，安静而不可移动。我想着第二天该去哪里找活，电话里那些荒芜的招聘信息像沙粒。

最后关灯的时候，门缝外有个孩子在楼上放鞭炮。清脆的爆声穿过薄薄的墙，撞在午夜福利视频的胸口。母亲的呼吸慢慢变得有节奏。她没有再动。

我握着那枚戒指，指尖有一种陌生的重量。窗外的光线像刀口，把夜切成两半。房间里只剩下被子和午夜福利视频两个人的轮廓。我把戒指揣进口袋，手心留着它的温度，像藏住一件罪过。

门外的楼道里，谁家的门轻轻关上，声音像是城市在合眼之前又一次吞下的秘密。母亲翻了个身，声音被被子吸进去。灯灭了，世界静得能听见骨头里的东西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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