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像稀薄的墨水,从窗棂缝里渗进来。工作室里只有两盏台灯亮着,桌面上散落着稿纸、尺子、被咬过的橡皮屑和一只晾到半干的咖啡杯。空气里混着纸粉和旧胶带的甜黏味,像一条旧衣服的褶子,压着每个人的呼吸。
肖安坐在电脑前,手指还沾着铅粉,屏幕里是刚排好的连环页。她的下巴靠在拳头上,眼神游移,像一个在守夜的人。手还没离开鼠标,声音先先出来了,低而短:“这页,开头要慢一点。别一上来就把情绪打爆。”
门被推开,是李总。李总的外套上有昨夜雨的圈,鞋子还带着城市的湿泥。他把一张样张摊在桌上,动作平稳,像检验一件器物。“刚印的样本。”他说,字句分明。“封面改了。”
肖安的目光拽过去,像被拽下一块纸。封面是他们的主角,那个脸上有一道淡淡旧伤的女孩,放大到半身。图像被拉得很干净,光影刻薄。角落里,有一行小小的署名。
那不是她的名字。
空气忽然沉了两拍。笔停在稿纸上,滴下一点墨。“不是我的?”她的声音像纸被折过的边,脆而惊讶。
李总没有看她的眼睛。“午夜福利视频有个合作方,他们想换署名,原因是品牌一致性。合同里有这一条。”语速像老生常谈,绕不开。“你签了。”
同事阿燕在一旁翻开了合同,嘴里含着刚啃过的馍馍,话语带着南方的滑音:“肖安,别急。午夜福利视频能争,但你得有证据。怎么办?打官司还是网络撕?”她笑,但笑里没力。
肖安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的是一张旧照片和一枚小小的塑料扣子。照片的角被折过,褪了色。照片里,那个女孩笑得斜,眼角的旧伤像一道小小的回忆。她记得那伤是自己六岁时用针把玩扎出来的,记得血液在被褥上的晕开像树环。
她把照片摊在李总的样张旁边,照片的笑意和海报的干净笑意并排摆着,就像医院里两张互相不认识的病历单。“这是原型。”她的声音收拢,像拉起了窗帘的一角。“不是商业资源。”
李总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,敲出的是合同条款的节奏。“商业里说,原创是版权,签约就是交易。你也知道这一套。”
阿燕一拍桌,馍馍掉了一块面。“肖安,你别跟风哭。你要理清,设计稿、草图、时间轴——这些是你的证据。别让人把人当成模板,署别人名。”她口气粗糙,却带着实在的焦点。
肖安的眼睛开始变得干净,像被人拧了水的布。她伸手把那张旧照片放回抽屉,动作缓慢而确定。“我记得那个晚上。”她突然说,话短得像断线的珠子。“我把照片塞进妈的枕套里,怕丢。我说,等我有钱了,把她的名字刻在书里。”
三个人都沉住了。椅子和胶带的声音像被吞到地毯下面。外面开始下雨,雨打在落地窗上,敲出一个个小圈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李总终于抬眼,他的语气里出现了少有的犹豫。“如果你要坚持,公司会支持法律程序。不过那会耗时,耗钱,耗信任。”每个字都像在计算账。
肖安把手放在样张上,指节白了又红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眼睛里有一条笑被撕下的缝隙,像旧照片上被剪掉一角的笑容。“我不想把她变成一个商业案例。”她喘出这句话,像把一块肉从嘴里吐出来。
阿燕的表情硬了,像被火点到的铁片。“那你想要什么?把名字撕掉?”
肖安听到自己的心跳。短。清晰。她缓缓站起来,手指在样张上划过,刮出一条细长的白痕。然后她把那张海报掀起来,对着窗外的雨。屋外的广告牌在雨里发光,巨大的脸在夜里吹着风。
她把样张折成一小条,把那行不属于她名字的署名像折纸一样细细对折,再像扇子一样折了又扇。手指有些颤。最后,她把那小条纸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,贴着心。
“我要让他们看到原稿的边角墨。”她声音平静,但字字落地有重量。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线是我的,伤痕也是我的。哪怕我得把每一页都烧成灰,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付过血。”
雨越下越密,玻璃上汇成一条条流速不一的河。肖安从窗口往外看,广告灯在雨里化作一个巨大的眼睛,盯着这座城市。她把手伸到口袋,指尖触到那张折着的纸,像摸到一个小小的秘密。她朝外走去,步子既不快也不慢,像走向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门关上的一瞬,留在桌上的只有一盏台灯和桌角被压出一圈深浅不一的咖啡渍。灯光下,那一圈渍像一张没被署名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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