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洗得像一张旧唱片,光在水面打几下就碎。油灯下,几个影子凑在一起,像是要把夜吞没。阿锋靠着墙,外套湿了一半,烟头在指缝里发出不耐烦的红。声音粗,像碾过砂石:“把东西拿出来,别拖拉。”
小秋站在灯光外,校服的白领角被雨打褶。她没有急,让手指在信封边缘慢慢摩挲。指尖湿了,却很稳。她的声音清淡,像是念着老师布置的作业:“这是给你妈妈的。你要的话,先听我说两句。”
阿锋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温度:“听你说?别开玩笑了,别以为穿得像花园就能当个法官。”旁边的人低声附和,口气里有油腻的兴奋。有人踢了踢地上的塑料瓶,发出脆声。
小秋抽出信封,指甲把封口划出细白。信纸比她想象的旧,边角卷了。她没有直接递上,而是把信摊在掌心,让雨水在字边缘绕过。阿锋凑近,鼻子能闻到烟和未洗的汗。
“你别耍心眼。”阿锋的手悬在半空,像是随时要夺过来。语气短促,像刀口。小秋抬头,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疼,不是哀求,像是在核对一件事实。
她念出信上歪歪扭扭的字,字迹熟悉到让阿锋的胸口突然空出一块地方:“阿锋,别把刀交给孩子,我怕你忘了笑。”话像冰块掉进热水,声音细小却沉重。阿锋的手僵了一秒,烟摔在地上,火星弹开。
周围安静了。只有雨还在做它该做的事。阿锋的眉眼抽了一下,那是他从不允许别人看到的裂缝。有人想笑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阿锋吞了口唾沫,嘴里念出一个人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:“我妈……写的?”
小秋点点头,唇角没有笑意:“是你妈写的。她把信夹在旧围裙里,放在旧柜子里。那天我去帮她收碗,她说过你会来索回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那张照片从信里抽出来,递到他面前——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不整齐的门牙。
阿锋的手抖得不明显,但足以让雨水把照片边缘卷起。他的声音低得不可捉摸: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的地方都被你亲手拆了。”小秋说,话里没有怨恨,只是把事实放回原位。她收回视线,像是把一枚硬币还给了夜。巷口有辆车驶过,刹那的车灯把两张脸拉长又纠缠。
阿锋弯下腰,把照片凑近鼻子,目光像在找回丢失的地平线。他的手指按过照片上孩子的额角,像是在找曾经的温度。周围的人开始躁动,风已经夹带着远处的汽笛声。
他把烟踩灭,力道过重,脚跟留下一片黑。阿锋站直,湿发黏在额头上,眼里有光,但不是往常那种要吃人的光,而像铁器上露出的光刃。没人说话。
突然,他伸手,把信封塞回小秋手里,动作粗糙而决定:“走,回去。”
小秋眨了眨眼,湿漉漉的睫毛上积了像微小的珍珠。她并不马上接过信,而是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旧景。阿锋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他没有回头,只把一句话甩在身后,声音冷得像刀背:“别让刀认得你的手。”
雨把字冲淡,但纸上的那行字在她掌心还清清楚楚。阿锋的影子被夜吞了半截,剩下的像一把没收回去的刀。小秋抬起脚步,夹着信,踩着水,朝巷子的深处走去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某样东西放回原位。雨声把他们的距离一点点拉远,最后只剩下巷口那盏黄灯的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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