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像一张冷硬的金属板，风把盐打在脸上，像细碎的砂。辽宁舰缓慢而沉重，吃水线下的水桨切出一条黑色的痕。甲板上只剩下几个人影，呼吸和脚步被早晨的薄雾压低，声音被海吞掉了一半。

“看见那艘了？”大刘一边把手套往指缝里塞，一边朝右舷眺望。他的声音像甲板上的铁链，粗而直。嘴角带着海风刮过的盐渍。

魏涛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一点小黑影，像盯着一个时间很慢的故障灯。手里翻着望远镜，然后又放下。温度落在肩膀上，像个冷重的东西。魏涛的语气快而轻，像测量仪器：“尾随，九点方向，三海里，航速与午夜福利视频并行。无人机频谱没异常。”

大刘哼了一声，嘲弄的成分多一点：“又是一群‘爱国摄影者’。咱们就摆个姿势，他们拍完回去煽风点火。”他抬脚把一撮水甩出甲板，水珠溅到靴口。

魏涛的指尖在望远镜上转了一圈，手心出了一点汗。他突然放慢声音：“别把他们当傻子。别让惯性把事情往简单里推。”这句话短，但像是把甲板上的一把生锈钥匙扔进了安静的水缸，涟漪扩散开来。

对面的小黑影没了应答，但不远处，一艘灰色的护卫舰静静地和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节奏。无线电里冒出半句英语，断断续续，像隔着帘子说话的陌生人：“—observingcarrier—maintain—distance—”声音里没有敌意，却带着冷冰冰的目的性。

魏涛伸手摸到了扶手的金属，手背的血管鼓起。他的眼角有了褶皱，那是靠海多年刻下的地图。他把望远镜递给大刘：“拍。拍全程。别动它们的视角，先记录。”

大刘接过望远镜，手的动作粗糙却熟练。他按下快门，快，像是要把每一帧都塞进铁匣子里。忽然，他的脚停在一个角落，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里有不确定的刺。

两人蹲在甲板边缘，潮湿的空气带着柴油和海藻的味道冲进鼻腔。大刘指着舷侧一个不起眼的黑点，语速急促：“那里，有个…不像是浮标的东西。”魏涛凑过去，发现一个小黑色的半球，紧贴在钢板上，像是一只被遗忘的眼睛。周围的涂层被擦得发白，粘着细细的海草。

他拨下一小块塑料，里面露出一个更小的黑洞。魏涛的手指触到金属时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机身上粘着的，是一枚小小的储存卡。大刘把它掰出来，手里多出一个银色的冷点。

魏涛把卡塞进记录器，屏幕上跳出一排缩略图。第一张是整个舰岛的航拍，接着是舰桥的角度，后面一张让他们都愣住了——夜色中，几名舰员在放松区，赤脚、裙摆随意，完全不觉察正被观察。缩略图里，角落里隐隐有个字迹，像是用铅笔划的：見た。

大刘的手抖了。他吞了一口气，声音变得低而粗：“见…看见了？”魏涛没有回答。他的视线落到屏幕的最后一个文件，文件名是时间戳，但缩略图里不是风景，是一只小小的折纸鹤，黏在扶手下，羽角被海水打湿。魏涛抬起头，海风里仿佛带出了一种新的重量。

远处护卫舰的雷达天线继续缓慢旋转，像机械的眼皮。魏涛把卡片塞进口袋，声音像靠在钢壁上的炮火：“封闭监控。全员警戒。今晚，轮班别离开两步。”他的话短，不过分，不过足够让每一张脸都变了颜色。

甲板上的风更冷了。那只被潮水浸透的折纸鹤在舱口边颤着，像是有人在黑里放下一只信。魏涛弯腰去捡，指尖碰到纸时，纸上仍然有海水的咸。鹤翅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人的名字，而是一个时间：昨夜23:14。

静默先被风吞掉，后被一阵低沉的鸣笛打破。舰桥上，灯光像瞳孔收缩，整个舰体像要屏住呼吸。魏涛把纸紧贴衣胸，像是把一颗慢慢跳动的心握在掌心。他抬头看向海平线，那个小黑影没有退，像是一直在看着，等他们发觉。风里带来了一句话，短而冷，像刀割过皮肤的预告，却没有声音来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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