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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像细碎的铜钱,敲在窗沿上,清脆而又有节奏。沈洛背靠着楼梯台阶,双手握着一张薄薄的剧务表,纸边被雨滴打湿后卷起。灯光从上层走廊漏下,一条长长的光带在地板上,像是舞台上画出来的唯一出路。
他把剧务表放到膝上,指尖按着“第十八幕”三个字。字迹整齐,像是有人在背后耐心安排好每一步死法。楼下传来笑声,低而整齐,像是用来填补空位的道具。沈洛的嘴角没有动,但手的力量却收紧,指甲把纸压出一道白痕。
“老沈,你还不走吗?闹场可不好看。”阿坤从拐角挤出来,雨珠挂在他粗糙的眉毛上,嗓音里带着北方口音的硬气,话不多但直。
沈洛抬头,眼里有光,但很淡,“我在等场子里的人来好戏。”他说话不急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到秤上称了两遍。
阿坤蹲下,手里拿着一包已经湿透的烟,抽出最后一支点燃,火苗把他的脸照出硬线条,“台上那主家喜欢戏剧,死得漂亮,活得也夸张。可别丢了他们的好戏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,像是在讲一则生意上的好消息。
沈洛看了看他,把剧务表的边角塞进袖口里,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,“他们已经安排了我的告别酒席,阿坤。连遗物怎么分配都写好了。”
阿坤的笑声戛然而止,烟在指间熄了,“你不该跟那主家过不去,你知道的,别白瞎了......”话到这儿被堵回了嗓子,像是怕把实情说破。
楼上脚步声突然停在门外,门把颤了一下。空气像被针扎过,所有呼吸都缩进胸腔。门开了,严爵一贯的冷斥声传下来,字字分明,“带上他那份道具。”
沈洛站起来,剧务表滑出了袖口,飘落在台阶上。他俯身,捡起纸,纸背里夹着一张旧信。信是褪色的格子本页,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小时候写给母亲的——那里面有他在乡下学会做饭的笨拙表述,有他第一次被学校赶回家的不服气。信上还有一圈圈被泪水浸过的褶皱。
阿坤蹲下看了一眼,嘴里吐出一句不带感情的话,“他们要烧掉的。说是剧本需要干净。”
沈洛的手在颤,但他把信紧紧贴在胸口,像是在听心跳。“他们怕我留痕。”他说。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,不是哀怜,也不是愤怒,只是——确切的恐惧,像寒刀子沿着胫骨刻过。
严爵的声音压下来,冷而优雅,“表演。别把现实带进来。”
沈洛没有回头,他看着手里的信,嘴角慢慢上扬,笑得像是投降前的礼貌,“他们要我的戏份,我就给他们。只不过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几度,有种放下东西的沉重,“我不愿意挂上那张笑脸,连一封信都不剩。”
话落的瞬间,楼下传来门帘被粗暴掀开的声音。有人倒吸一口气,像被冷水泼到。阿坤抓起袖里湿透的烟盒,手心都是汗,他盯着沈洛,声音极轻,“你真打算......”
沈洛抬起头,眼里没有往常的阴毒,也没有怜悯。有的只是决绝,一种和风淡静的坚定。他把那封旧信伸向走廊外的光柱,光把纸边的污迹照亮,字迹像突然清醒过来,“他们可以烧我的名字,但烧不掉我留下过的那个温度。”
他把信放在剧务表上,用指尖划过那三个字——第十八幕。指尖带走一小片湿纸,像是从一页书里撕下一瓣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里透出的灯光,轻声说,“你们把戏演好,我就给你们终场。但台上没人哭。”
门帘被扯得更开了,几个人影挤出门口,雨水像鞭子抽在他们的肩背上。严爵站在最里边,领口的白衬衫在夜里干净得像刀锋。没人笑。没人说话。
沈洛把剧务表摊在台阶上,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支火柴。火柴的头在微光下晃动,红点像是夜里投来的小小心跳。他没有点外面的纸。他的指甲把火柴的红头捏碎,碾进掌心,像是把希望揉碎。
阿坤的声音突然粗了,“老沈,你别傻!”
沈洛看向他,眼神很清,像是把什么重要东西交给别人打开,“傻的从来不是我。”他说完,把手掌合上,火柴断在掌心,灰色的粉末撒到剧务表上,像是新的剧目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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