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玻璃上有人不停地把指节敲成麻点。医院走廊的灯冷得透明,光线把每一个人都拉长。厉元朗的鞋跟在地砖上有节奏地敲着,声音被长廊吞掉一半,又回跳回来像回音。除了他的脚步,几乎什么也动不了——门后的病房里躺着的呼吸,护士推车上轮子的轻响,窗外街道灯红的反射。
苏蔓站在病床旁,肩膀塌了,像解开了扣子的衣服。她嘴唇干得发白,说话却慢,像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。“她……她醒过来两次,说了一个名字。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和烟草未尽的苦。厉元朗听见名字落到地上,沉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没有问是什么名字。他知道。
老周从旁边挤出来,声音像破麻袋,“小厉,你听我一句,别光站着发呆,人家孩子还在那儿。”说话粗犷,带着北方口音,句尾拉长,像在咽下什么。厉元朗回头看了老周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指节紧了又松。他的声音很短:“带我进去。”
门口的保鲜膜窗户上挂着水珠,外面霓虹折射成裂片。病房里,机器发出稳定的嘶哑。床上小女孩的脸比白天见到的还要小,头发沿着枕头摊成扇形,像潮湿的海藻。她的手掌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偶,布偶的一只眼睛已经掉线。厉元朗看了很久,像是在读一个他读不下去的句子。
苏蔓的说话方式像是学过很多书,句子总是被分成前提、论据、结论。她把一张照片推到厉元朗面前,是几年前的,孩子在阳光下笑得很大,牙缝里掉了两颗乳牙。照片的边角被磨得发白。厉元朗伸出手,手指轻轻抚过照片,动作温柔得像在处理别人的遗物。水汽在他的手背上凝成小珠,顺着掌心滑下,留下几条湿痕。
“她叫小安。”苏蔓说,“说你是她的爸爸。说如果你出现,世界就不会塌下来。”话落,眼睛突然暗了。厉元朗的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不响。他把照片放回去,动作没有抖。
护士推来一小碗,里面放着一根松散的丝带,丝带上还粘着几缕头发。护士低声说:“这是她车里找到的,家属签字后午夜福利视频清理。颜色你们认不认识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老周抢过去碰了碰,嗓子里起泡,“这是姨妈织的那种,谁家的都不像。”语言粗糙却带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。苏蔓的手指抖了,两缕头发从指间滑落,像掉下的时间。
厉元朗忽然坐下,坐姿僵硬,像被施了力矩。他看着小安的睫毛,像在数一个人一生的欠条。片刻后,他问了一句很短的话:“车是谁开的?”
苏蔓合了合手,像在把话揽进袖子里然后掷出,“酒后有人开,路灯打滑,司机逃了。监控能看到车牌,但拍得模糊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,只有横放的绝望,像一把刀把人切成两半,清清楚楚。厉元朗的眼神转了一下,像是沿着伤口探入黑暗。
外面雨声猛了。心跳像机器被调快了速度。厉元朗站起身,走到窗边,手掌贴着冷冷的玻璃。呼出的气雾在玻璃上迅速布成一副指纹图谱。他用食指沿着自己的呼吸划了一道线,线条干净,边缘锋利。他转头,对苏蔓说:“给我监控。”
苏蔓的嗓音里终于崩出一声,“你走了那几年,午夜福利视频每次过节都把你照片放在桌上,和你讲过去的傻话。她会把你的名字念成厉元浪,有一次还非要给你缝个小围巾。你知道吗,她晚上睡觉会抱着那件围巾,像抱着你。”说到这儿,她的眼睛漏了东西,像破了的灯管,光线散了。
厉元朗没有回答。他掏出一个信封,从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东西——一只被包裹得很好的,已经发黄的牙齿。那东西在灯下反出朴素的光。苏蔓的呼吸停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凿出一片空。厉元朗把牙齿放在掌心,指纹和牙釉质摩擦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很低:“她叫我名字的时候,笑着说想你。”
老周蹲下,手猛然扣住厉元朗的肩膀,力道不大却让人站稳,“小厉,别让这事变成一堆没答案的回忆。她要人,不要故事。”
厉元朗的手指在牙齿的边缘划过,皮肤被一个薄薄的裂缝割出红色。血珠冒出来,圆而小,像被雨滴带来的污点。他看着那颗血珠掉在白色床单上,慢慢地渗开,形成一枚小小的不规则黑影。苏蔓一下俯身,像想把那斑点抹掉,却不知道从何下手。
他把血点压进手心,像是把一个欠条扔进火里。目光回到病床上,小安的胸口在机器的节拍中起落,像一台不肯停的老钟。厉元朗转身,声音平静,像在下最后一注赌注:“拿监控,把肇事者名字交给我。我要知道是谁把她从笑里抽走。”
话语落下,走廊的灯忽然灭了一瞬,黑暗像针一样刺入房间,灯又亮起来,灯光里他的掌心还留着那一抹血红。苏蔓看着他,嘴唇一动,有个字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成一条无声的线。厉元朗把那颗牙齿握得更紧,指甲下的白肉泛出冷光。
门外有人急促地跑来,护士的脚步像战鼓,声音里带着新的信息。厉元朗听着那脚步,脚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。他的手离开了病床玻璃,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干燥的圈。圈外,雨还在打着节拍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安。她的嘴角有一点点裂开,像是睡里想起了什么好事。厉元朗把牙齿放回信封,封口处写下一个名字。他的字硬而冷:厉元朗。他没有回头就走,门在他背后合上,像是关上了某道他以为早已关上的门。但那扇门的缝里,仍有一束光,细得像一根针,直直地刺进人的胸口。
更多有关厉元朗最新章节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