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上一片雾。玻璃上那一圈被手掌擦过的半月像个未完成的句子。李微蹲着，用指节沿着边缘慢慢划，指甲缝里积着洗洁精的白沫，动作被厨房里漏气的水壶敲打成规则的节奏。呼吸里有茶的涩味，外面是六月的潮气，把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压得柔软。

门外电梯的铃声响了两下，隔着薄墙，像有人在玻璃背后敲手指。李微站直，手还留着水渍，她忽然把拇指伸进口里，轻轻抹掉边上的泡沫。那一动作快到几乎无意识，细小得像是不让自己听见心跳。

门被推开。风把走廊里潮湿的味道带进来。是他。周臻站在门槛，肩膀上挂着一只纸袋，T恤湿了一角，发梢贴着额角。他没有看窗上的半月。目光先扫了桌上的茶杯，然后才落在李微身上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是把烟灰压在掌心里。

"你说什么时候说，"周臻先开口，字斟句酌，却没有解释的劲头，像是在看一个旧账簿。"现在合适吗？"

李微没有回答。她把擦窗的动作做完，转身去把菜刀放回砧板的刀槽，动作慢而干净。她的口气平静，像在说天气预报："下雨了，湿度高，门口会湿。你先把鞋脱了。"

周臻把鞋一丢，站在门里，脚掌带着走廊的泥点。他的口音有点生硬，话很短："别绕弯。东西在这儿。"说着，把纸袋递过去。纸袋边缘被水汽浸得软塌塌的，里面有个小小的棉团，包着什么。

李微接过袋子，指尖触到棉团的瞬间僵了一下。那是婴儿的袜子。白色的棉，跟她记忆里的那种袜子没有分别，只有袜口处粘着几粒乳渍和一点发黄的痕迹。她看见纸袋底里还有一条带子，像医院手环那样的塑料，上面印着几个字和一串数字。

周臻眼睛不看她，盯着窗外的楼间，声音里带着粗糙："她说不想打扰你。医院那边交接午托手续还没弄。你要是不想——我就放门口，别惹事。"他说"她"，语速里夹着一种距离感，像是一个不小心把别人的行李错扛到自己家的工人。

李微把袜子拿起来，像端着一只易碎的杯子。她的拇指沿着袜子绷带的边儿划过，指腹留下了点点潮气。她没有哭，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是泪，是窗外被压缩的天光反射。她把袜子靠近鼻子，吸了一口气——里面有奶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，和一股别人用过的安稳。那口气像针，扎进胸腔。

周臻挪了挪脚，声音低下来但更直接："我不是想你知道才去找她。是她先找我的。说不想午夜福利视频互相拖累。你别猜。你应该知道，我也有生活。你别当我演戏。"他把手插进裤袋，拇指不断蹭着边线，有点急促。

李微把袜子摊在指尖，灯光在针织间走过，投下细密的阴影。她看着那块医院手环，字母里有个名字。不是她的。她念出声，声音里带着平静的检验："婧。王婧？"她说完，像是在念一份账单。

周臻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终于抬头，目光落到李微的脸上，像要看清楚她背后有没有老茧："她怀了。四个月。"字落下来的时候，空气像被针扎破，细小的水珠从屋顶的缝隙滑下来，砸在茶杯边缘，发出清脆声。李微的肩膀颤了一下，像被冷水拍中。

沉默像窗台上的露水，密章却没有动。李微把袜子对着光看，看到纤维里夹着微小的棉絮，看到一条细线从袜口垂下，像时间的余线。她把袜子放回袋子，听见自己的手指和纸摩擦的声音，轻到像翻页。

"四个月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。然后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音节，像把东西拍平："好啊。"这两个字落地，屋子里的对流开始奇怪地安静。她站得很直，像摆放最后一件器皿的人。

周臻的脸色变了，先是慌，后来又变得恼。他走近一步，靠得更像是靠近一个可以争论的对象："你不能就这么，把所有人都当成凭空掉下来的东西。你知道这有多难吗？"他说"难"的时候，是街坊的口音，被咽在喉咙里。

李微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干燥的清晰。她把灯关了一半，让房间里剩下半边亮，半边沉到黑里。她轻轻把门闩推上，门不关死，留了个缝。她的动作没有急促，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。

她把一只手伸进纸袋，慢条斯理地把那枚医院手环抽出来，绕在手指上，像是试穿一个不合适的戒指。然后她把袜子折好，放回袋子，顺手把袋口折了两下，按得平平的。她的手指温度不高，动作却把周臻看得慌了半天。

"留下吧。"她说，声音稳得让人不得不听清每个音节。"你可以不必告诉我什么时候，你可以带着她，或者不带着她。那是你的选择。只是——"她顿了顿，呼吸里有厨房里一直没关的小火炉的味道，淡而持久，"你得把名字改回你的姓。别把孩子的手环留给我。"

周臻张了张口，像要说什么像要撒什么，却被门缝里的潮气堵住。屋外，雨开始正经地下。雨滴打在窗台，撞出小点。李微走到窗前，把手掌压在那块还未干的半月上，指尖在雾上画了一个圈，然后把手拿开。圈里有一个全本的空白。

周臻退了一步，纸袋在他手里变得沉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和门缝外的走廊湿漉漉的光影混在一起。他的声音里有些不甘，也有一点惊慌："你就这么算了？"

李微没有回头。她把窗户的缝儿推开一点，外头的湿气进来，带着泥土和烟的味道，像把一个旧日子吹醒。她看着那片被水打湿的街，听见雨的节奏。然后她把手伸进纸袋，摸到袜子，伸出另一只手，把它放在桌上，指尖压着，像按下一个句点。

她终于说话，声音低而确定："我不是结算，你别把我当成账本。""说完，她把灯全关了。屋子里剩下的，只有雨，和纸袋里一双小小的袜子在桌上安静的呼吸声。周臻站在暗里，像要把什么从袖子里掏出，可是手里空空。门缝外的楼道里，一个孩子的笑声突然被雨切断，像一根细针穿过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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