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被西风撕成了条条薄纸，落在青梅的枝头，零碎地颤着。柳晚的鞋跟在石阶上敲出两个不均匀的节拍，节拍里藏着她走了十年的呼吸。她停住脚，手背抹去袖上的泥点，像是抹掉记忆也像是抹掉灰。

“阿笙？”她低了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林子里像石子落进了井。有人从后面挤出烟火味的笑，带着泥土与酒的粗糙。阿笙把肩上的斗篷一拽，嘴里嘟囔：“走得慢，怕把树吵醒吗？”话带俚音，好像每一个字都敲在木头上。

柳晚朝前看去。那处旧祭坛还在，石面上裂纹盘根，像老人的手掌。祭坛前有一张破竹椅，椅背上挂着两条麻绳，已被割断一处，绳头的末端有焦黑的灰。她走过去，指尖触到一枚硬物——一枚小木笛，笛身上有一个被牙咬出的凹痕。

她的手指猛地一收，指甲槽里像被人划过。阿笙的眼神变了，短促一句：“你认识？”语气里没有客套，只有凑近去看的贪婪。柳晚把笛子翻过来，表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——“晚”。字是她小时候刻下的，拇指抹过的痕迹还隐在沟里。

声音在树后来了。尘翁慢步而出，披着灰底的长衫，衣角甩着细灰。尘翁的语调干净、匀速：“这是你的？”他没有等回答，伸手把笛子拿到眼前，眯了下眼，像算账一样慢条斯理。

柳晚记得那笛子。她记得第一个学会的曲子，在屋后的水缸边，雨滴敲着屋檐，她把笛子放到唇边，小声地吹，余音像在缝隙里钻来钻去。她也记得牙齿咬到木头的疼，那疼把一个名字留在了笛面上。现在笛子在尘翁手里，像个判词。

“有人来过这里，很近。”尘翁放下笛子，语气里有陈述的平静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旧并行的浅疤。柳晚盯着那疤，忽然想到当年她把手插进炉火里救出小猫的事。记忆像潮水，先是退，再猛地冲回来，带出一阵烧焦的气味。

阿笙踮起脚，朝祭坛后方看去。他的声音换了腔：“那边，椅下，有东西。”柳晚俯身探入破椅的阴影，指甲触到布——一只小的掌套，掌套里塞着布团。她的手一抖，布团滑出，露出一绺黑发，发端缠着干涸的泥，发梢结着像是血的暗痕。她的胸口倏地坠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她肋骨上悄悄按了一finger。

风把树叶撩成沙沙，她把那绺头发拿到鼻前。没有香，没有潮，只有土腥。阿笙低声骂了句，粗糙到可以割人：“这是——”他话一顿，补了句，“是你的手绳打的那结。”

柳晚闭眼。她看见小时候在屋后树干上打的结，拇指翻弄绳头的角度，耳边又响起一个被遗忘的旋律。尘翁把笛子递回给她，语气突然变得薄而重：“有人用你的笛子呼唤过她。”

她的手冷得像要掉了。柳晚把笛子放到唇边，几乎不自觉地吹了一小段，声线很短，像是透过破窗的风。声音落后不到一息，椅下的布团里传来细小的吸气声，像被压住的笑。柳晚的眼睛猛地瞪开——在夜色里，布团里露出一只眼睛，眼珠里有个熟悉到不可承受的光点。

眼睛睁得不大，声音干砂般：“姐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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