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台灯挤出一圈黄,纸边被压出浅浅的弧。外面是十点的冷,窗框上结着细小的霜纹,街灯把它拉成斜线。温度表在灯光下安静地跳了两下,像人的呼吸。文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指尖按了按稿纸的边缘,然后起身去倒咖啡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门被敲了两下,进来的是林昊,背包一歪,话也没站稳就冒出来:"老师,我——"他伸手把门关上,声音里像是把整个楼道的冷都带进来了,带着不合时令的急促。"您看,这是我重新改的那一段,关于你上次提的……"
文教授看了看手里的杯子,杯沿有几圈陈旧的咖啡渍。他的回应像放在秤盘上的砝码,分量准确:"放这儿吧。你先说结论,数据放后面。"句子短,温度低。林昊吞了口气,话变得更快,像有人在填空:"我把变量分成三组,第三组的显著性——就是前人没写到的地方。您上次说要强调理论框架……"
林昊的话没说完,包在地上翻了个身,一只旧水瓶滚到桌角,露出贴纸的边。贴纸是一堆彩色小汽车,边角磨得发白。林昊弯腰去捡,光线下他伸出的手停了半秒,对面的抽屉微微敞开,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保温杯,杯上贴着同样的贴纸,口盖有被牙印磨平的痕迹。
林昊愣住了,语气也变了,像要放慢速度来试探:"这是……谁的?"他的声音里有孩子气的好奇,也有不自觉探入禁区的步骤。文教授站着,手指无意识地绕过笔筒,指甲压出一圈白色的半月。他看了看抽屉,抽屉的边缘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像是被小东西反复推拉过的印记。
文教授把杯子放回桌面,动作依旧冷静,但眼底流动的东西细到可以错过。他伸手去碰那只保温杯,指尖触到贴纸,停了一下,像是听到什么久远的声响。他的声音低了,把字放在桌上,一字一字:"别碰那盒子里的东西。"不是命令,更像是把温度转移回别处。
林昊却伸手把抽屉拉开了更一点,抽屉里有一个小纸包,纸包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:回校接。字迹不是文教授现在的书体,稚气还在笔画里,像上午写的落下的影子。林昊读出声音,"回校接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?"语气里有笑,也有不敢确定的怀疑。
文教授的肩膀往下一沉,他没有说话。手把那只保温杯扣回抽屉,动作快得像收住呼吸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指关节上浅浅的纹路像地图,映着台灯的光。终于,他合上抽屉,声音很轻,像金属碰到木头:"别问。"这三个字是室温骤降后的回声。
林昊站在原地,桌上的稿纸被风扇带出一角,像想要逃跑的白帆。他试探着笑,笑声里有点硬,"我不是想冒犯,老师……只是觉得,您有时候说起家事——我以为您是单身。"话落,房间里出现了嗡嗡的寂静,连钟表的秒针都像停了一拍。
文教授的眼里闪过一条很短的光,像是被砍掉的火花。他抬手,把眼镜摘下,拢在指间晃了晃,动作简单到可以被忽略。"我有家。"他轻声说,声音没有波澜,但每个字都在空气里生出冷硬的影子。"但他们不在这儿等我吃晚饭。"
这句话既不是解释也不是恳求,只像一份证据被放在桌面。林昊的喉结动了动,脑里像被遮住了光的窗口慢慢亮起了另一种景象:有一只小手把保温杯递出去,有一张餐桌空着一边,有人把钥匙插进门锁却没有回头。窗外的冷风推了推窗玻璃,裂开的霜纹像被人的指甲划过。
林昊忽然觉得脚下的距离拉长了,他退了一步,包的带子发出磨擦声,"那你为什么——"他没把话说完。文教授站在那里,背影在台灯下被拉长,他伸手去关了灯,办公桌上只有那张被折过的纸包,纸上那几个稚拙的字还在。光灭了,房间里只剩下抽屉合上的一声,让人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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